兆和眉宇间有种古怪意味,看着我,笑了声,说:“她几次来堵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同我说,那副模样,就如同神君此时此刻一般。”
“她曾在无人之地堵住我,说与神君情谊深重,若我愿意,她便有十成把握将你哄来,任我玩乐。她只求我一并纳了她,今后与你共侍一人。”
他说得轻巧,语尾还带点笑意,“……这些,她没有写进那个‘册子’里吗?”
“……你……”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信,是我胡说诬她是吗?”
兆和不以为意,转身就走,他轻描淡写地催促道:“快些吧,云筱,你不信我所说的,我也不会信你之言,这样的交谈,有何意义?别再耍花招,也别再在我身上浪费功夫……那个元仙比我这个上仙更有用些,不是吗?”
我连忙追上去拦他,“不是不信上仙所言……”
兆和说:“原是见你伤心,不愿你再因她的辜负而难过,可你揪着不放,非要我将她另一面公之于众,现在你知道你惦念着为之报仇的人,究竟是何等人了?”
各执一词,如果是现编的,那兆和脑子转得真是不慢。初畔有没有那心思,已然死无对证。兆和的话当然不能信,而且时过境迁,即便是真的,我也一点不觉得遭人背叛。
若是与他辩真假,显然就跑偏了,现在不是为谁伸张正义的时候,我忙把话题拉回来:“云筱不愿以威胁的方式劝说上仙,实是迫不得已……”
“够了,喋喋不休的,每次见面就嚷嚷着盘龙阵,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不等我反应,他又气急败坏地说:“你真是闲的,你看不出来没人想要破阵吗?!”
语气中的厌烦不加掩饰,他觉得我蠢透了,自寻烦恼就算了,还要给别人添乱,“时至今日,上神们没有再过问。没有过问,这件事就已经过去了!”他咬字很重,本该心照不宣,却不想我固执得可笑。
盘龙阵不过是上神之间相互掣肘的手段,一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天宫没有人真正在意这件事,就连负责这件事的广陵君,在陷害战神不成之后,也鲜少过问。
他不懂我的坚持,“破阵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你非要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不懂审时度势,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兆和骂得不留情面,字里行间充斥着烦躁不安。
“先前上仙要杀我,我其实是知道的。”
兆和身形一顿,终于站定了。
他不愿转身,似乎还在气头上,我便走到他身前,表情认真严肃:“上仙,你心里清楚得很,不是我让广陵君有问题的,你杀了我,就好像杀死一只报信的小鸟,问题还存在,问题不会因为小鸟死了而消失不见……”
“若你只想维护广陵君,丝毫没有怀疑过他,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多此一举地将红鸾星君藏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一做二不休除掉红鸾?留一个活人给自己增加变数,岂非自找麻烦?”
“你这样做不是愚忠广陵君,而是怕红鸾被灭口,怕他‘被自杀’,对吗?你是在保护他!”
“其实你也对一些事产生了怀疑……你怀疑你的师傅……所以你才这么矛盾。”
他刚刚那么应激,恐怕是他察觉到盘龙阵和广陵君有关,不然不理我就是了,以他的涵养怎会轻易吼人?
我边思索边分析说:“你不让红鸾星君说出大逆之言,这是为了保护你的师傅,这一点很容易懂……可你却没有销毁‘证据’,永绝后患。”
“甚至红鸾入狱前还曾与你不睦,若换了别人,早就趁此良机公报私仇了,可你却没有对他落井下石,取他狗命,说明上仙以大局为重,知晓六界安稳,胜过个人得失,也胜过亲疏远近……”
兆和确实是个有底线的人。戴完高帽,我话锋一转:“但这么悬着也不是事儿,上仙处在两难境地久矣,难道不想找出真相,彻底解决烦扰吗?”
打开盒子才能知道里面是活猫死猫,他懂得道理,但仍旧一味逃避,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受真相,还有就是……那伴随着真相而来的,抉择。
湿冷的水汽凝在石壁上,摸上去滑溜溜的,四周暗到眼睛无法识别石壁上生长的苔类植物的外形,凉凉的,些许残留在指尖,还有点发黏。
这样糟糕的环境让我嫌弃得拧紧眉心,脑内与兆和嘀咕,叶娘是绝色九尾,也没犯什么牢底坐穿的大罪,为什么要委身红鸾啊?
就算叶娘长日无聊,那也是大姐姐拿小弟弟解闷,怎么反倒叫对方拿住了?换成我的话,绝对不惯着他。我对红鸾不但没半分情谊,还恨不得抽死他,上次他骂我的话我还记忆犹新呢!正好把我在温盈那里受的气发泄在他身上,虐一虐这个王八蛋。
谈话结束时,我没能说动兆和,但兆和却临时拐道,将我带去了关押红鸾的云台。
一刻钟之前,我和红鸾的神识都被兆和收进了他的内景,此刻所在的幻境,便是当年叶娘还囚禁在罗织楼的场景重现。
而在红鸾眼中,我是叶娘当年的样子——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重生之我是九尾妖狐。
能不能从红鸾嘴里挖出东西还在其次,高低我得让这妖奴给我舔鞋底。
“你只有半个时辰。”
兆和听我信誓旦旦说自己有办法从红鸾嘴里挖出东西,思忖后,终于痛下决心,向前迈出了一步,但之后我还要去见广陵君,所以没那么多时间供我消耗。
兆和想了想,终于吐露实情:“……他不会轻易招供,搜魂术对他也是无用的,你别被他轻浮的态度所迷惑,他看似死猪不怕开水烫,实则是虚张声势,好吓退众人,叫人以为他怀揣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知道就得死,于是谁都不敢碰他,毕竟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红鸾虽贪婪无度,但他一个妖奴能让云台上上下下都俯首帖耳,自然不是吃素的。他对云台刑狱官的伎俩和流程漏洞都了若指掌,擅于利用人性之裂缝……你居然没打断我说话?为何这般看我?”
“没什么,时不我待,抓紧时间。”
因为我没想到你之前已经私审过红鸾了!
甚至你还对他用过搜神术?!不然你怎会知道搜神术对他无效?
明明上次你还被红鸾嘲讽胆小鬼,真相唾手可得,却连听都不敢听。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推动兆和不得不面对内心的巨大疑问。也对,他再不面对,随着猜疑在心中日积月累,恐怕要酿成心魔了。
兆和临时改变注意,绕道云台带我来见红鸾,除了我再三向他吹嘘我有办法从红鸾嘴里得到实话之外,更重要的是,兆和以为广陵君此次深夜找我,有可能会对我不利。
也就是说,他肯带我来,就是给我的“断头饭”,我很可能活不过明天。
算了,比起明天,眼下才是要紧事,我将思绪收回来,不再揣摩兆和的表现,专注于幻境。
听到玄铁门上锁芯转动的声音,随即看到一个身穿麻衣的男人手指勾着玉钥,推门进来,正是红鸾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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