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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塔影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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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反了天了!叶作铁你听见没?他骂你!他打你啊!他刚才把你推倒了!他打他亲爹了!!” 程敏的表演天赋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指着叶凡,又指着地上根本不存在的“殴打痕迹”,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扭曲,“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你打你爸了!你这个畜生!白眼狼!我报警!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抓你这个不孝子!!”

“我哪打他了?!妈您讲不讲道理?!明明是……” 叶凡试图辩解,试图让母亲冷静下来看清这荒唐透顶的一幕。

但程敏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她仿佛早就排练好了一般,动作快得惊人,叶凡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却异常精准地按下了“110”,并且立刻打开了免提。刺耳的拨号音在楼道里尖锐地响起。

“喂?!110吗?!快来人啊!救命啊!!” 程敏对着手机,用足以让整栋楼都听见的哭腔和惊恐语气喊叫着,“有人当街打人!打老人啊!就在XX小区X单元X楼!对!打我老伴!他儿子!他亲儿子把他爸推倒就打啊!你们快来啊!要出人命了!!”

叶凡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表演着这场荒谬绝伦的“控诉”。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这就是他日夜牵挂、尽心尽力照顾的父母?这就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为了维护父亲那病态的自尊和掌控欲,为了压制儿子任何一丝不同的声音,他们竟然可以联手使出如此卑劣、如此下作、如此颠倒黑白的诬陷手段!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塌陷,周围的世界在疯狂地旋转、扭曲。为什么?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在他刚刚步入四十岁,这个本该是人生担子最重也最需要支撑的年纪,一切都变得如此颠倒,如此不可理喻?!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闪着刺目的红蓝顶灯,缓缓驶入了小区,停在了单元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表情严肃。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警察扫视了一下楼道口剑拔弩张的三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谁是打人的?”

程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过去,手指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戳向叶凡:“他!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他打他爸!把他爸推倒在地啊!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她的声音充满了“正义”的控诉和“受害者家属”的悲愤。

年长警察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叶凡,带着审视:“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如何解释?说父亲自己假摔诬陷?说母亲作伪证?在警察眼中,在周围可能探头观望的邻居眼中,他就是一个被“愤怒母亲”指控的“殴打父亲的不孝子”。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巨大的屈辱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父亲叶作铁脸上混合着愤怒和一种近乎胜利的扭曲表情;母亲程敏则是一副“大义灭亲”的决绝姿态。

他颓然地低下头,放弃了挣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邻居们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脚步沉重地走向了那辆闪烁着冰冷光芒的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沉闷气味。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将他推入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噩梦深渊。

警车缓缓驶离小区。叶凡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感觉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和不真实。这就是他日夜关心的父母?这就是他竭力维护的家?警笛的呼啸声,像是对他四十岁人生的最大嘲讽。

警车驶入了他所在街区的派出所。叶凡被带下车,走进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办事大厅。叶作铁和程敏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一进到派出所,叶作铁似乎觉得自己占据了更大的“道德高地”和法律庇护所,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他立刻冲到值班台前,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声音洪亮地开始控诉叶凡的“暴行”:

“警察同志!你们要给我做主啊!我这个儿子!他不是个东西啊!不孝!大不孝!平时对我们老两口就爱答不理,嫌我们是累赘!今天!就在刚才!我好心好意去他家看他,他不领情就算了,我说他两句是为他好,他倒好!他骂我!骂得那个难听啊!这还不算完!他还动手!把我推倒在地上!我这老胳膊老腿,差点摔死啊!你们看看!看看!我这心口现在还疼!他这是要我的老命啊!虐待老人!必须严惩!拘留他!一定要拘留他!” 他捶胸顿足,声情并茂,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冤屈,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受害者”的悲愤。

程敏则在一旁,完美地扮演着“目击证人”和“苦情母亲”的角色。她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叶凡注意到她手指干涩,根本没有泪水),一边抽抽噎噎地帮腔,对叶作铁的指控进行“补充”和“强化”:

“是啊警察同志!我老伴说的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他骂他爸老不死的,还用力推了一把!老头子一下子就摔地上了,咚的一声,听着都吓人!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现在翅膀硬了,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我们老两口省吃俭用把他养大,供他上学,到头来……呜呜呜……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啊!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她的话语充满了细节(尽管是虚构的),情感饱满,极具煽动性。她的目光不时瞟向叶凡,里面没有一丝母亲的温度,只有冰冷的控诉和一种……达成某种目的的决然。

两名民警听着这“义愤填膺”的控诉,表情愈发严肃。年轻点的警察已经拿出了记录本开始记录。叶凡站在一旁,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百口莫辩。巨大的冤屈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辩驳都可能被解读为“态度恶劣”、“拒不认错”。

就在这时,那位年长的警察,一直比较沉默地观察着,目光在情绪激动的叶作铁、程敏和脸色铁青、紧握拳头却极力克制的叶凡之间来回扫视。他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对叶凡招了下手,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跟我来一下这屋。” 他指了指旁边一间挂着“调解室”牌子的房间。

叶凡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夹杂着更深的忐忑。他默默地跟着年长警察走进了调解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旧纸张的味道。年长警察示意叶凡坐下。叶凡环顾了一下,看到墙边放着一把椅子,木质厚重,油漆斑驳,扶手磨得光滑发亮,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感,看上去真有“半个世纪那么老”。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木椅冰凉的触感和坚硬硌人的质感,瞬间勾起了另一段遥远的记忆碎片——那是许多年前,他和涟漪还在一起时,在一家嘈杂油腻的饺子馆里,也是在一个狭小昏暗的隔间(他记忆里自动美化为“小黑屋”),两人为了一些早已记不清的琐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者。而此刻,在这同样局促压抑的空间里,他却变成了一个等待被审问、被裁决的角色。命运轮回,何其讽刺。

然而,预想中的严厉质问并未到来。年长警察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一个掉了不少瓷的旧玻璃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叶凡。他的眼神里没有预审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疲惫和理解。

“小伙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拉家常般的平实,“别紧张。坐这儿,就咱俩聊聊。我也跟你一样,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老婆,都不容易。”

这开场白完全出乎叶凡的意料。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

“你爸,”年长警察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今年多大岁数了?”

“66。”叶凡脱口而出,随即,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对父亲长期谎报年龄行为的不忿和讥诮,补充道:“他跟别人都说自己70多了。40出头的时候就跟单位嚷嚷着要退休,50岁就到处说身体不行快死了,60岁一过,逢人就说自己70了。” 这话一出口,叶凡自己都觉得有些刻薄,但这就是事实,是叶作铁几十年如一日的“表演”习惯。就在刚才进派出所登记时,叶作铁还对着登记的年轻警察,一脸“风烛残年”的悲苦相,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七十一了,身体不好,被儿子打坏了”。

年长警察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甚至还带着点无奈的苦笑。他又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嗯。我比你大个十来岁吧,奔五张的人了。我家老头子,今年都八十了。那脾气,嘿,比年轻小伙子还冲!一点就着,跟个炮仗似的。可偏偏身体底子还不错,力气还不小,犟起来几个小伙子都按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叶凡,带着一种洞悉的明澈,“你爸刚才一进这屋,那状态,那说话的劲儿,还有他报年龄那眼神……我大概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这种老爷子,我见多了。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总想证明点啥,尤其是对着儿女。找茬儿,闹腾,有时候甚至不惜……搞点事儿出来,就为了让你服个软,认个错,证明他才是这个家的‘天’。”

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下子剖开了叶作铁行为最隐秘的病灶。叶凡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腔,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以及眼前这位陌生警察突如其来的理解,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镇定。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警察大哥……我……我真没怎么着他过!天地良心!平时,家里但凡有点事儿,窗帘杆掉了,电门坏了,水管子漏水了……哪次不是随叫随到?都是我过去给修!不去修吧,他们用不了,着急上火;可去修吧,稍微慢点或者不合他心意,他又跟我着急,骂骂咧咧,说我笨,说我不上心!这些我都忍了!谁让他是我爸呢!可他……他不能这么诬陷我啊!说我骂他打他?这……这简直是要我的命啊!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叶凡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

年长警察理解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安抚几句,也准备深入谈谈如何应对这种偏执老人。调解室的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撞开了!

叶作铁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显然,他要么是偷听到了里面的谈话,要么是久等不见“严惩逆子”的结果,按捺不住“正义”的冲动,亲自杀进来“督战”了!

“他撒谎!警察同志!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叶作铁指着叶凡,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唾沫星子喷溅,“他就是打我了!把我推倒!我现在浑身都疼!他还不承认!这种不孝子就该抓起来!关起来!”

原本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叶凡压抑的怒火也被父亲的再次诬陷彻底引爆,他“腾”地站起来,声音同样拔高:“爸!你讲不讲道理?!我什么时候碰过你一根手指头?!明明是你自己……”

“我打死你个不孝子!敢跟老子顶嘴!” 叶作铁情绪彻底失控,竟然扬起手臂就要扑过来!

狭小的调解室内顿时乱作一团!怒吼声、指责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年长的警察试图喝止,但暴怒的叶作铁根本不听。门外的警察听到动静,迅速冲进来三四人,七手八脚地将情绪激动的叶凡和试图动手的叶作铁强行分开。叶凡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拉出了调解室,他挣扎着回头,只看到父亲叶作铁在门内跳着脚,脸色狰狞,指着他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声音如同诅咒,穿透嘈杂,清晰地砸在叶凡的耳膜上,也砸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拘留他!警察同志!给我把他关起来!拘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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