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程敏对这类带有精神寄托和传统文化气息的物件,一向情有独钟。她信佛,也敬神,更多是寻求一种内心的平静和寄托。当叶凡把擦拭干净的佛龛和那捆雍和宫的香递给她,并说明想把翡翠观音请进佛龛供奉的打算时,程敏果然很高兴。她摩挲着那古色古香的佛龛,连声说好。
“还是我儿子细心,”程敏欣慰地看着叶凡把观音像从矮柜上请下来,稳稳地安置进佛龛里,又将佛龛摆在了客厅靠墙的条案上,那里位置稳固,不易被碰到,“摆那儿,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你爸毛手毛脚的,真怕他哪天不小心……”她没说完,但叶凡完全理解。看着母亲点燃一支雍和宫的香,青烟袅袅升起,缭绕着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叶凡也松了口气。隐患总算解除了。至于自家酒柜上的财神被“打入冷宫”的事,叶凡没提,母亲自然也就不知道。
从母亲家出来,已是傍晚。晚霞给内海这座滨海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叶凡走在回自己公寓的路上,晚风带着海水的微咸气息拂过面颊。他默默地计算着时间。从去年夏天,在那个充满戏剧性的海边小院,他和涟漪终于解开缠绕多年的心结,坦诚相对,至今已是一年零两个月的光景。
这一年多,绝非一帆风顺。从最初的试探、小心翼翼的重建信任,到因往事或现实摩擦引发的激烈争吵,再到拉黑、冷战、痛苦煎熬后的互相寻找与和解……他们像在布满荆棘的密林中穿行,每一次冲突都鲜血淋漓,每一次和解又都伴随着更深的了解。正是这些高度密集、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心理交锋和情感碰撞,让叶凡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如今的他,对涟漪的了解,似乎比二十年前青春年少、朝夕相处时还要深入、还要透彻。他见过她最脆弱无助的泪水,也领教过她倔强如岩石的固执;感受过她火山喷发般炽热的爱意,也体会过她冰封千里般的疏离。他们共同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在情感的战场上反复拉锯、争夺、妥协、融合。
最近这段爬香山、游古巷、看美展的“正常日子”,仿佛是激流过后的一片平缓水域。叶凡觉得,他和涟漪似乎已经艰难地越过了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情感之舟驶入了相对平稳的航道。那些毁灭性的争吵、动辄拉黑的极端行为,似乎已渐渐远去。他内心深处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笃定感:之后的交往,应该只有前进,不会再轻易倒退、回旋了。虽然涟漪那“若即若离”的模式依旧让他偶尔困惑,但整体上,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所以,此刻,站在时间的长廊里回望,叶凡觉得这段时间或许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之一。旧日刻骨铭心的爱人失而复得,如同找回遗失的珍宝;而事业上,虽然周经理依旧让人头疼,但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和踏实肯干,他也逐渐在公司站稳了脚跟,得到了更核心的工作机会,比如这次跟随董事长出差拍摄,本身就是一种认可。情感的归航与事业的起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心安的图景。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叶凡已经收拾停当。一个中等尺寸的黑色硬壳摄影器材箱(里面装着相机、镜头、稳定器、无人机、备用电池、存储卡、笔记本电脑等全套家伙事),一个轻便的双肩背包(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宝和一些个人物品)。他手里捏着那张印有“内海→南京南”的高铁票,提着行李,走出了公寓门。
他的第一站并非内海火车站,而是公司。这个时间点,公司食堂的早餐刚刚开餐不久,正好可以解决温饱问题。
走进宽敞明亮的员工食堂,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叶凡像往常一样,从保温铁柜里抽出一个干净的不锈钢餐盘,准备去取餐。但今天,他多了一个动作。他没有立刻走向取餐区,而是环顾了一下,径直走向了站在取餐台附近、负责维持秩序的食堂管理员——一位姓赵的中年师傅。
“赵师傅,早。”叶凡客气地打招呼。
“哟,叶老师,这么早?出差啊?”赵师傅显然看到了叶凡身边的器材箱。
“嗯,去南京,赶上午的高铁。”叶凡点点头,压低了些声音,“赵师傅,跟您商量个事儿?一会儿我就要走,中午那会儿估计还在火车上。您看……能不能麻烦您,给我摊一套煎饼?我带着路上吃?”他指了指取餐台那边热气腾腾的煎饼摊。
赵师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习惯性地左右瞟了一眼,然后凑近叶凡,声音压得更低:“小叶啊,这……你也知道,咱食堂有规定,东西原则上是不让外带的。特别是这现做的……”他搓了搓手,显出几分制度与人情间的挣扎。
叶凡理解地点点头:“明白明白,给您添麻烦了。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待会儿去便利店买点。”他不想让赵师傅为难。
“嗨!”赵师傅似乎下定了决心,摆摆手,“你先去打你的早餐,该吃吃。煎饼的事儿……我给你想办法。一会儿你吃完,到那边屏风后面等我。”他朝食堂角落一个用于分隔空间的装饰性屏风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点“你懂的”默契。
叶凡会意,感激地笑了笑:“太感谢您了,赵师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小小的“破例”背后,是赵师傅对他这个经常加班、出差的老实人的一点关照。
叶凡很快打好了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茶叶蛋,两个小笼包。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快速而安静地吃着。眼睛的余光瞥见赵师傅在煎饼摊前停留了一会儿,低声和摊煎饼的阿姨说了几句。阿姨抬头看了叶凡这边一眼,点点头,手上动作麻利地开始摊一套加足了鸡蛋和薄脆的煎饼。
饭后,叶凡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处,然后状似无意地溜达到食堂角落那扇巨大的山水画屏风后面。刚站定没半分钟,赵师傅就闪身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厚实的、不透明的白色食品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煎饼的形状,还冒着丝丝热气。
“快,拿着。”赵师傅迅速地把袋子塞到叶凡手里,“趁热乎,赶紧收包里。别让人瞅见了。”他的动作带着点地下工作者交接情报的紧张感。
“谢谢赵师傅!太感谢了!”叶凡由衷地道谢,接过那袋沉甸甸、暖烘烘的煎饼,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他迅速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将煎饼袋子小心地塞进去,尽量让它保持平整保温。这袋煎饼,此刻不仅仅是一份午餐,更像一份来自日常生活的微小善意和温暖。
告别赵师傅,叶凡提着器材箱,背着装有煎饼的背包,汇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流,走向地铁站。检票进站,登上开往火车站方向的地铁,再随着人流涌出地铁,步入内海火车站那熟悉而宏大的穹顶之下。取票(虽然电子票已普及,但叶凡习惯打印一张纸质的备用),安检,排队,验票,进入站台……这一系列流程对叶凡来说,熟悉得如同呼吸。过去这一年多,为了寻找那个失落的涟漪,他无数次地在这个车站进进出出,如同一个执着的朝圣者。
不同的是,以往那些旅程,高铁总是将他以三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坚定地拉向北方——北京的方向,那是涟漪所在的方向。每一次北上,他都觉得列车的速度太慢,窗外的风景飞逝得不够快,恨不得瞬间就能出现在涟漪面前,抚平她的不安或自己的思念。而每一次任务结束或探访完毕,从北京返回内海时,他又会觉得高铁太快,呼啸着就将那短暂的相聚时光甩在身后,留给他的是更长的思念和站台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
但这一次,去往南京的高铁上,叶凡的心境却截然不同。他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将沉重的器材箱稳妥地塞进行李架,背包放在身侧。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象开始飞速倒退。他靠在椅背上,没有以往的焦灼或失落,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松弛。
他掏出背包侧袋里那个还温热的食品袋,小心翼翼地解开。煎饼的混合香气立刻弥漫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面酱的咸香、鸡蛋的醇厚、薄脆的焦香、葱花的清新。他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着。煎饼的口感丰富,外软内脆,熟悉的味道安抚着早起的胃。
咀嚼着这带着人情味的早餐,叶凡的思绪也开始缓缓复盘。他想起了食堂赵师傅那带着点紧张的“违规操作”。其实他早就知道,公司中层以上的领导因公出差,让食堂准备点简餐带着是常有的事,甚至是一种不成文的“小福利”。但过去的他,从未动过这个念头。为什么?根源似乎还是在那份深埋心底的自卑。那份自卑,如同跗骨之蛆,源于若干年前被涟漪“甩掉”时那种深刻的自我否定感——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值得被爱?这种怀疑投射到工作中,就变成了不敢提要求,不敢争取,总觉得自己“不配”。
而如今,涟漪回来了。虽然她的方式依旧带着谜团,但她的回归本身,就像一束强光,驱散了叶凡心中那片盘踞多年的自卑阴影。她的在意(哪怕表现为失联后的寻找),她的热情(哪怕只在见面时展现),都像是一块块坚实的基石,重新垒砌起叶凡对自我价值的认知:他是值得被爱的,他的需求是正当的,他是“配得”的。这份迟来的、失而复得的认可,让他敢于在食堂提出那个小小的要求,也让他此刻坐在南下的列车上,内心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安稳感。
他慢慢地吃着煎饼,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染上秋意的田野和村庄。车厢内平稳安静,只有列车运行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乘客的低语。叶凡觉得,涟漪就像这窗外的风景,也许有时会被云雾遮蔽,有时会快速掠过视线,但她就在那里,存在于他生命的地图上,永远不会真正消失。无论他此刻是奔向南京执行拍摄任务,还是未来会去往任何地方,做着什么样的事情,那个叫涟漪的女人,都已重新成为他情感世界里一个稳固的坐标。他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在每一次分离时都惶恐不安,害怕失去。他心安了。这份心安,是经历风暴后的宁静港湾,是穿越迷雾后的笃定灯塔,是他此行南去,内心携带的最珍贵的行李。
列车以三百公里的时速,平稳地驶向南京。叶凡吃完最后一口煎饼,将袋子收好,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延伸的铁轨。阳光透过车窗,暖暖地洒在他身上。他知道,前路或许仍有波折,关于涟漪的谜题也尚未完全解开,但此刻,他的心是满的,是定的。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任由高铁载着他,驶向未知却也笃定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