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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心网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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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如同一小片被强行撕开的黑夜,刺得叶凡眼睛微微一眯。微信图标上那个鲜红的小点,格外扎眼。他习惯性地解锁,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一张图片跳了出来:一个略显陈旧的乒乓球拍,红黑两面的胶皮边缘微微卷起,旁边是一个简易的可伸缩收纳球网,金属支架泛着廉价的冷光。

几乎就在他看清图片的同时,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伴随着急促刺耳的铃声,屈奋进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躁。

“喂!叶凡。你干什么呢?”屈奋进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惯有的、仿佛永远精力过剩的响亮。

叶凡下意识地把紧贴耳边的手机挪开了寸许。“我……”他喉咙有些发干,目光扫过车窗外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景,模糊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氤氲,“哦,我骑车子锻炼身体呢!”他边说边捏住车闸,吱嘎一声,将身下的公路车稳稳停在路边。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异常清晰。

“骑共享单车?”屈奋进在电话那头追问,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仓鼠笼子滚轮的哗啦声。

“哦,是一辆公路车。”叶凡的视线落回自己脚下。这辆车线条流畅,碳纤维的车架在昏暗中泛着哑光的深灰。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光滑的车梁,那触感瞬间勾连起更深的记忆——夏天,攒了许久的钱终于将它买下,特意挑选了前轮快拆的型号,为的是能轻松抬上开往北京的城际高铁。那时,脑海里反复描摹的画面,是和涟漪一起,像从前那样骑着车,沿着长安街,从东到西,追逐落日熔金,或者淹没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共享单车的笨拙与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于是这辆更轻更快、本应承载更多期待的车,便被他寄予了重温旧梦的厚望。然而,愿望如同精致却脆弱的琉璃盏,前轮甚至未曾经历一次拆卸的旅程,他和涟漪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就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中彻底崩断。那些期许的、带着甜味的快乐,连同精心描绘的蓝图,瞬间灰飞烟灭,只剩眼前这辆沉默的、无处可去的公路车。

“喂!你说话呀!”屈奋进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锤子敲在叶凡飘远的思绪上。

“哦!哦!”叶凡猛地回神,听筒里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让他耳膜嗡嗡作响,“刚在想路线,有点走神。”

“我这有拍子和球网,”屈奋进的语调瞬间切换回那种不由分说的热情,“咱俩去我门口公园切磋切磋吧?活动活动,给你舒缓一下心情!老闷着能憋出病来!”

“嗯……”叶凡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短暂地沉淀。屈奋进?相比于王一那总是隔着一层客气的距离感,屈奋进确实更近些。二十年的光阴里,屈奋进是少数几个始终和他保持着时断时续联系的人,尽管每次见面都带着屈奋进特有的、令人疲惫的咋呼。更重要的是,他和涟漪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屈奋进几乎全程在场,是那段青葱岁月模糊却又无法忽视的注脚。和屈奋进在一起,即使要面对他那副“我懂你”的笃定神情和自以为是的开解,至少不必费心去解释那些早已沉入心底的、复杂难言的纠葛。而此刻,他太需要一种无需粉饰的陪伴,哪怕这陪伴带着粗糙的棱角。叶凡迅速点开微信,给王一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今天临时有事,他日再聚吧。”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好,我一会儿骑车子过去。”叶凡对着话筒交代完,干脆地挂断电话。他调转车头,车轮在柏油路上划出一个利落的弧线,朝着屈奋进家所在的方向,用力蹬了下去。夜风骤然变得急促,带着深秋的寒意扑打在他的脸上和脖颈间,衣角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屈奋进去年从北京折返,在内海市的桃园小区安顿下来。小区名字带着点过时的诗意,里面的楼房却大多灰扑扑的,显出岁月的疲态。叶凡锁好他那辆无处可去的公路车,跟着屈奋进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和陈年油烟气混合的味道。

门开了,一股更为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旧家具散发的木质腐朽味、淡淡的宠物排泄物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上个世纪的尘埃味道。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吝啬地涂抹在屋子里。墙壁是早已不流行的湖绿色墙围,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灰,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家具款式陈旧,一张笨重的木茶几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堆放着遥控器、药瓶和几本卷了边的杂志。这与叶凡想象中屈奋进“荣归故里”置办的新居景象,相去甚远,更像时光倒流回了某个八十年代的普通人家。

叶凡的目光被墙角几个叠放的仓鼠笼子吸引住了。笼子里铺着厚厚的木屑,跑轮、食盆、小窝一应俱全。一只圆滚滚的金丝熊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胡萝卜,腮帮子鼓鼓囊囊,小眼睛黑亮亮的,警惕地瞅着新来的访客。叶凡站在笼子前,看着这小东西笨拙又专注的样子,一时有些出神。

“这个叫蛋蛋。”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叶凡回头,是屈奋进的老婆侯静,她手里端着个水杯,脸上带着点疲惫的笑意,从叶凡身边走过,顺手介绍了一下笼中的小生命,“挺能吃的,也爱闹腾。”

“蛋蛋?好名字。”叶凡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仓鼠身上。

这时屈奋进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塑料小铲子,打开笼顶的小门。“仓鼠的尿沙太贵了,我用这个猫砂代替,吸味效果一样杠杠的!”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膨润土猫砂铲进笼子角落的沙盆里。接着,他像是献宝似的,从笼子侧面的铁丝网上取下一个用矿泉水瓶改造的小装置,瓶身被剪开,里面似乎放了点诱饵,瓶口处巧妙地弯折成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漏斗形状。“你看这个你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么?”屈奋进得意地晃了晃那个简易装置。

叶凡看着那个略显粗糙的手工制品,还没开口猜测,屈奋进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讲解,声音里充满了发明家般的成就感:“这是我用矿泉水瓶做的捕鼠器!厉害吧?这个蛋蛋,精力太旺盛了,不知道越狱了多少次!有一次钻到衣柜底下,害我们好一通找。装上这个,它要是再从这缝儿钻出来,嘿,保管掉进去就出不来啦!”

面对屈奋进兴致勃勃的唠叨,叶凡心头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悄悄冒了头。蛋蛋在木屑里窸窸窣窣地刨着,小爪子飞快,屈奋进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催促:“走,屈奋进,咱俩打球去吧?球拍不都拿出来了么?”

“行!”屈奋进爽快地应道,顺手将那个矿泉水瓶捕鼠器又挂回笼子上。他抬头,对着天花板中央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用一种刻意清晰的语调命令道:“关灯!”

“啪嗒”一声轻响,头顶那团昏黄的光源应声而灭,房间里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

屈奋进站在昏暗中,手里拿着球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我们家现在已经是智能家庭了。怎么样,高科技吧?”

“喔!就自动关闭一个灯泡就智能家庭了?”叶凡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那点不自觉的鄙夷像根细小的刺,在昏暗的空气里轻轻扎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话已出口。

屈奋进像是没听出那点嘲讽,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兴致更高了,手指向角落一台同样布满岁月痕迹、扇叶上蒙着灰的绿色金属网罩落地扇,再次提高音量:“开电扇!”

“嗡……”一声沉闷的启动声后,老电扇的扇叶开始缓慢地、带着点滞涩感地转动起来,搅动着屋子里沉闷的空气,发出有规律的、不算安静的噪音。

“你看!我们家的电扇也可以这样!”屈奋进站在转动的扇叶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得,仿佛掌控了某种了不起的权柄。那嗡嗡声钻进叶凡耳朵里,像无数细小的锉刀在磨他的耐心。

“嗯,挺不错的!”叶凡赶紧接口,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些,试图盖过电扇的噪音,也盖住自己快要绷不住的烦躁,“咱快打球去吧!公园该没位置了。”他率先朝门口走去,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所谓的“智能家庭”话题上再浪费一秒钟,更不想看到屈奋进那副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骄傲神情。

两人出了门,屈奋进一手拎着球拍,一手拿着那个可伸缩的简易球网。夜色渐浓,小区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昧,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擦过脚边。他们朝着屈奋进口中那个有免费球台的街心公园走去。

起初还算顺利,沉默地并肩走着。屈奋进似乎还在回味他家里的“高科技”,脚步轻快。叶凡则低着头,公路车钥匙在裤兜里随着步伐一下下硌着他的大腿,也硌着他的心绪。路灯将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行至一个空旷的四岔路口,巨大的交通信号灯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变换着颜色,将空旷的路面映照得忽红忽绿。车辆稀少,只有风声在空旷地带显得更加尖利。

屈奋进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叶凡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住,疑惑地看向他。只见屈奋进在信号灯惨绿的光线下,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动作带着一种突兀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电话似乎立刻就被接通了。“喂!朋立!”屈奋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寂静的路口显得异常响亮,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焦急。

叶凡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单朋立那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嗯,屈奋进,有啥事儿么?”

“嗯!”屈奋进用力应了一声,仿佛在确认什么重大事件,他侧过身,目光扫过叶凡的脸,然后对着手机听筒用近乎喊叫的音量嚷嚷起来,“叶凡现在这儿有点事儿!他又和涟漪闹别扭了,心里憋屈得不行,我看那架势,都快跳楼了!”

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叶凡的太阳穴上。一股混杂着惊愕、荒谬和被强行曝光的羞恼直冲头顶,他感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快跳楼了?”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上前一步,试图打断屈奋进这荒唐的表演。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他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屈奋进却像聋了一样,只是用拿着球拍的手朝他这边胡乱地挥了挥,示意他别吵,同时对着话筒继续用那种夸张的、仿佛在描述世界末日的语气喊道:“朋立,你快点来吧!来我这打打球,就那个桃园边上的小公园!咱俩好好劝劝他!十万火急啊!”不等单朋立那边有任何回应,屈奋进已经利落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长长舒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要跳楼了?!”叶凡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他死死盯着屈奋进那张在信号灯下忽明忽暗的脸。

屈奋进这才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玩笑或愧疚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混合着“为你好”的严肃和某种“洞察一切”的认真。他甚至抬起手,用食指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用力地点了点,像是在强调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你和涟漪一有事,不是就难受得要死要活吗?别不承认!今天我和朋立就要好好劝劝你,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给教育直溜了!”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笃定,仿佛手握真理的判官,那根晃动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戳在叶凡此刻最脆弱、最不愿被强行解剖的神经上,让叶凡心里那团憋闷的郁气瞬间膨胀,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深秋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冷。

很快,伴随着一阵链条摩擦的哗啦声和急促的刹车声,单朋立骑着一辆明黄色的共享单车,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路口惨白的灯光下。他利落地把车往人行道边一锁,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点被临时叫出来的匆忙:“怎么回事?叶凡?老屈电话里说得那么吓人,什么情况啊?”

叶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冷又沉。他想解释:他和涟漪的事情,他自己最清楚,那些纠结、痛苦、甜蜜与绝望交织的感受,像一团乱麻盘踞在心底,他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急救的心理病人,而是在这深不见底的难受里,有人能安静地坐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我懂”或者“会过去的”。但看着单朋立那张写满关切和一丝紧张的脸,看着屈奋进在旁边一副“救兵来了”的满意表情,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硬生生憋了回去,化作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没什么大事,老屈瞎咋呼。”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走走走,公园就在前头!打球去!活动开了,啥烦恼都忘了!”屈奋进仿佛没听见叶凡的辩解,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一手揽住叶凡的肩膀,另一只手挥了挥球拍,率先朝着公园入口走去。单朋立看了叶凡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但见叶凡只是低着头,也只好跟上。

所谓的公园,更像是一片被高楼挤压出来的狭长绿地。入口处立着几根刷了黄黑条纹的铁栏杆,歪歪扭扭地形成一道象征性的“限流”关卡。三人侧着身子,鱼贯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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