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绮罗这个连桃子换个新鲜吃法都要跟爷示好的孩子脾性,刚刚若真是一心替爷踩跷,合该盼着爷赶紧醒来邀功才对,何能在听到爷说话时整一个干坏事被逮住的惊慌失措?
绮罗踩爷身上能干的坏事,不是爷刚以为的媚药,还能是——践踏!
上下尊卑,头上脚下,主尊奴卑。主子上下马车,奴才躬身弯腰以肩背为凳供主子踩踏是规制的“踩肩”礼。生为皇子,向来都是我踩别人肩背。绮罗妇人,虽说不用伺候我上下马车,但去岁我提她庶福晋规矩时确曾作贱过她。绮罗骄傲任性,最是记仇,近来同我虽好,但也没少恃宠而骄——才刚抹了我一身的桂花油,我现还在洗浴。
如此趁我睡熟,踩我两脚,也是寻常。绮罗就是这么一个捣蛋脾气。
作为丈夫,内帷私下我可以包容绮罗小性,但绝不能给绮罗昏聩糊涂好欺哄能肆意践踏的印象。这事还得跟绮罗掰扯掰扯。
“别东拉西扯的啊,”我言归正传:“今儿你踩爷的帐,爷还没算呢?”
“踩贝勒爷?”绮罗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尖跟我求证:“贝勒爷说,奴婢踩贝勒爷?”
一刻钟前被爷亲自抓包也能矢口否认?绮罗这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叹为观止。既然绮罗欺爷没有实证,那爷便让绮罗自证。
难道不是?”我不答反问,将问题拨还给绮罗。
“贝勒爷说是那便就是了!”
绮罗鲜活的脸色瞬间黯淡,意兴阑珊地拣起丝瓜络转到我身后替我擦背。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连日来,绮罗都跟只活泼的小鸟一样围着我叽叽喳喳,没话找话,无理也要搅三分,现忽然消沉,甚至于躲到我背后,不跟我照面,我不免自省我刚说什么了?绮罗这么生气,不再当我知己——呃,知己肝胆相照,心到神知,何会践踏?
我刚指摘绮罗踩我,确是不妥。但这不是事实吗?还是说另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怎么了?”我主动询问:“爷说错了吗?”
“贝勒爷没错!”绮罗没精打采地回我:“这原是奴婢自不量力。”
“哦?”
自不量力?什么力?绮罗这是话里有话啊!
伸手捏起绮罗的下巴,不许她躲闪,我追问:“怎么自不量力了?”
“没什么,”绮罗眼皮不抬地回我:“奴婢捏背捏乏了,便就偷懒拿脚踩了。”
听起来有道理,合乎绮罗一贯敷衍躲懒脾性。就是绮罗不仅常躲懒,还善推诿——三番两次地,皇阿玛都抓不到她把柄。现突然直承其懒,必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掩盖其他。
“实话!”我拍绮罗的脸:“爷要听实话!”
别想哄爷。
“咳,贝勒爷,”绮罗难得的不好意思:“虽说六月六才是晒书节,但因奴婢记着先前家来时贝勒爷说去西山的话,所以趁这两日得暇,奴婢便就理了理书。”
闻声我想起绮罗带进府邸的那一箱陪嫁,精神一振:绮罗终于不再藏拙,主动跟爷提及书文了!
“不想奴婢翻到本《太平御览》,瞧到了上面‘飞燕体轻,能掌上舞’的记载。”
说着话,绮罗偷眼看我,被我逮了个正着,慌乱垂目,脸红道:“嗯,奴婢不禁心向往之。”
《太平御览》作为类书,宋四大书之首,足有一千卷,能堆半间屋。箱子空间有限——“飞燕体轻,能掌上舞”出自《乐部·舞》卷。绮罗挑拣了她最有兴趣的舞卷带进我府——大选指婚后,绮罗有打算嫁给我后好好过!
心念转过,我心情大悦,禁不住“呵呵”笑出了声。
绮罗不仅在进府之前就断了对徐本、年羹尧、张廷玉等不切实际的念想,且有想过我,想过嫁给我之后的生活。
我不是完全地一厢情愿。
只可惜明白得晚了些,不然——我爱怜地抚摸绮罗的脸颊,比拟内务府新造软绸的丝滑,再不见一点泪痕肿胀。我定下心来:过去已矣。难得绮罗跟我开诚布公,爷可不能扫兴。
“然后你便就拿爷试验了?”
绮罗今儿站爷背上不动,我肯定:是在编舞,飞燕掌中舞!
“奴婢,奴婢,”绮罗喏喏两声儿,干脆闭了杏眼坦白交代:“奴婢想着,奴婢虽称不上轻盈,但于舞技也算有些心得,所以便就存了心思。”
《太平御览》引《西京杂记》曰:赵后腰体弱,行步进止,女弟昭仪不能及。但昭仪弱骨丰肌,尤善笑语。二人并色如红玉,为当时第一,皆擅宠后宫。
绮罗丰肌笑语原似合德,今儿学飞燕掌舞,身兼赵氏两姊妹之长,我恍然:是想坐实爷每尝夸她的“当下第一美人”。
绮罗有心了,就是“在爷脊梁骨上跳舞?”我忍不住抢白,这手掌脊背差得可有点远。
“奴婢,奴婢不够轻盈。”绮罗声音渐低。
其实绮罗不重,我单手即能提她。旁人说她丰腴,实是因为她胸腰太过吸睛。事实上绮罗身上根本没一丝余肉,胳膊、腿甚至于比旁人还更为纤细。只这话我自己知道就好,实没必要告诉人。
一眼绮罗的胸,我忍不住哈哈笑道:“枉你读了许多书,难不成,竟未闻过‘飞燕善踽步,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
绮罗精博诗书,可算给爷寻出一个漏来,爷必是要好好给她论道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