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内，昏黄的油灯噼啪跳着一点暖光，松烟淡淡的，裹着屋中清浅的草木香。寒凌瑶正坐在矮案旁整理晒干的药草，听见脚步声抬眸望他，眼尾柔和，轻声问道：“今日你怎回来的这般晚？”

忘尘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收紧，将方才与石晨对峙的种种压入心底，半分也不敢吐露。她走上前，在她身侧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她温润的侧脸上，心底漫开一阵柔软的贪恋。

她低声撒谎，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漫不经心的慵懒：“方才在后山溪畔坐着，看云听泉，不知不觉失了时辰。那里安静，坐着便舍不得起身。”

她说的不全是假话。只是那舍不得，不独是恋那山光水色，更是贪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茅草屋，贪恋她在灯火下安然的模样，贪恋这份不用背负王权、算计、杀戮与万千性命的清闲。

油灯的光晕轻轻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墙上，交叠成一片柔和。寒凌瑶指尖还捻着半根药草，静静看着他，声音轻缓：“失了记忆后，你倒是越发活成另一个人了，心性全然变了。寄情山水，闲时吟诗作画，兴之所至便上山打猎，与从前判若两人。”

忘尘垂眸笑了笑，眼底漾开几分松弛，带着一点试探，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一点都不像她，是吧？那个慕容泽，满心满眼只有算计与杀伐，哪里懂得这般闲散自在的日子。小仙女，你会不会嫌我心无大志？”

寒凌瑶轻轻摇了摇头：“慕容泽也会，我曾见她立于万众之前赢过旁人。只是比起她那伟业，眼下这些闲情或许上不了台面。可于我而言，你比她纯粹干净得多。”

这话落在耳中，忘尘心口一暖，方才被石晨搅起的阴霾淡去不少。她不愿再被那个沉重的名字裹挟，微微抬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案上的手背，声音放得低柔：“小仙女，咱们不提她了。”

“好，不提。”

窗外山风穿过茅草，沙沙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低鸣。矮案上，方才她随手画的一幅山溪小图摊开，笔墨疏淡，“再过半月应当会开满山花。”

忘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扬起浅浅笑意：“那到时候，我带你去采。寻一处青石坐下，我吹笛给你听。”

“好”

晚间，忘尘卧在铺着干草与粗布褥子的矮榻上，稍稍望去，便能看见寒凌瑶的身影，闻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心头安稳了大半。白日石晨的逼迫、那句王妃之仇、小世子的模样，都暂时压在了心底。

她闭着眼，刻意去回想溪边山花、笛音与晚风，想留住方才茅草屋里的温存。

可困意漫上来之后，梦境却不由她做主。

没有暖灯，没有山花，只有漫天漫地的血色。

高台之下跪满黑压压的人，盔甲相撞之声震耳，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她。指尖握着冰凉虎符，一声令下，便是铁骑出征，白骨铺路。有人在她身侧倒下，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衣摆，女子凄怆的呼唤混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反复在耳边盘旋。

【护好小世子…… 报仇……】

那道声音熟悉得刺骨，却抓不住面容。

梦里的慕容泽，眼底是冰封的冷硬，权衡利弊，步步为营，所有温情都要为大业让路。王座孤寒，她孤身站在高处，身边空无一人。

“不要……”

忘尘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猛地挣开梦魇，骤然睁眼。

心口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胸腔里闷得发疼，方才梦里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鼻尖。她大口喘着气，好半晌才辨清周遭，不是肃杀的王宫高台，是简陋安静的茅草屋，身侧还有寒凌瑶。

许是她方才的动静惊扰，寒凌瑶睫羽轻轻颤了颤，朦胧地睁开眼，声音还裹着睡意，低柔关切：“怎么了？做噩梦了？”

忘尘一僵，方才翻涌的惶恐与茫然尽数顿住。月光落在寒凌瑶半醒的脸上，柔和得能化开所有戾气。

她下意识绷紧身子，转瞬又松下来，不敢说梦里看见了什么，只能勉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摇了摇头：“无事，只是魇着了。吵到你了。”

寒凌瑶起身抬手取过一旁干净的细布，细细替她拭去额角冰凉的冷汗，目光沉静地凝着她：“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忘尘静静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她心底翻涌着割裂的惶惑：原来那些过往从不是一句 “与我无关” 就能割舍。哪怕记忆遗失，骨血里的牵绊、仇怨，依旧蛰伏在暗处，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破土而出。

她贪恋此刻的温暖，贪恋做忘尘的自在，可梦里的画面一遍一遍提醒她，慕容泽从未真正死去，只是暂时沉睡在她躯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