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种情绪在他心底交织，如密集的藤蔓一般疯长蔓延，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整颗心脏。

他恨吴项明在他母亲孕期出轨，导致他母亲产后抑郁，最终跳楼轻生。

也恨吴项明识人不清，被妻子和多年老友联手做局，导致公司破产，债务缠身。

但他也心疼吴项明孱弱破碎的身体。

听到动静，吴项明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床边少年的脸上：“谢……谢谢你来看我。”

明明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他却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说完。

他意识清醒，过往的记忆都清晰地记得，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大脑都大不如从前。

“这几年，麻……麻烦你了。”

曾经那样嚣张跋扈的人，如今变得如同寒风中快要凋零的枯枝败叶，似乎一不留神就会彻底湮灭。

吴漾的心尖像是被人重重地揪了一下，莫名疼得厉害，他垂眸，声音很淡：“客气什么，我是你儿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纵使他再恨吴项明，但毕竟血浓于水，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抛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恨和心疼，紧紧交织缠绕在一起，似乎每种感情都不纯粹，最终带给他的……是无尽的难熬和压抑的阵痛。

吴漾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坐在椅子上开始慢悠悠地剥皮：“跟你说个事，我有女朋友了。”

闻言，吴项明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他努力睁大混沌疲惫的双眼，声音含糊：“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晚。”

吴漾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吴项明手边，没什么表情，“你见过的，见过两次。”

“一次是高中开家长会，她是我同桌。还有一次是外婆去世，她来医院看我。”

吴项明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瓣橘子，慢吞吞地塞到自己嘴里。

甘甜骤然在口腔里化开，他有些艰难地吞了下去：“哦，我……我记得她，她……她很漂亮，也很可爱，是个很乖的女孩。”

“挺……挺好的，你要好好对她，不……不要欺负人家。”

“这还用你说？”吴漾拿起一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去男人嘴角残留的水渍，“我是真心喜欢她，这辈子只爱她一人。不像你。”

过往那些晦暗的记忆倏地翻涌而来，他蓦地止住话音。

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提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吴项明颤颤巍巍地揪住少年的衣角，“你还在恨我吗？”

吴漾斩钉截铁地说：“是。”

话音刚落，吴项明的眼神就骤然黯淡了下去，揪着少年衣角的手无力垂下：“我……”

“我现在照顾你，是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毕竟……你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吴漾的眼神很冷，“但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他还是放不下过去的事情。

吴项明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也对，这确实都是他的错。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那么多”，吴漾拧着眉，面无表情地起身，撂下这句话便往门外走，“我明天下午再来看你。”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吴项明含糊不清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陌生的远方传来，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落进吴漾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眼神中闪过一抹晦暗复杂的情绪，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他怔愣了几秒，指尖不自觉地攥紧，随即沉默地走出了病房。

-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四点十六分，吴漾站在大门口，抬头望着蔚蓝明媚的天。

正值盛夏，万里无云，灼热滚烫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直直地照射进他的瞳孔。

每次去医院，他的心情都很沉重。

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想来，但……他又不得不来。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吴项明是他唯一的亲人。

吴漾默默在心底里舒了一口气，算了，没必要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吧。

下一秒，他没再犹豫，径直去了附近的花店。

此刻店里没什么人，年轻的店员正安静地坐在板凳上修剪花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望了过来：“帅哥，你是要买花送给女朋友吗？”

“嗯”，看着满屋子形态各异的鲜花，吴漾有些不知所措，“你能推荐一下吗？我是第一次买，不太懂。”

“好的”，店员飞快地起身，走到吴漾面前，语气很是热情，“要不就送碎冰蓝吧，蓝色的，很好看，女孩子一般都喜欢。”

考虑到吴漾不了解，她又拿出手机，点开了碎冰蓝的图片。

吴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好，那就这个吧。”

“好嘞。”

过了一会儿，店员干脆利落地把包装好的碎冰蓝递到吴漾手边：“帅哥，你的花包好了，祝你和女朋友永远幸福，天天开心。”

吴漾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接过花：“谢谢。”

走出花店的瞬间，忽然刮过一阵轻柔的微风，玫瑰的清香一点点地沁入他的鼻尖。

余笙应该会喜欢吧？

没来由的，他的心里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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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出版社楼下。

邹萱彤亲昵地挽着身旁女孩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说：“笙笙，我跟你说，我昨晚看了一个特别好看的电视剧，男主简直帅到了我的心坎上。”

余笙笑了笑：“是吗？有多帅？”

“是惊为天人的帅。”

邹萱彤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手捧着一束鲜花的吴漾，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笙笙，你快看，那边有个大帅哥。一看就是在等女朋友。”

抬眸那刻，余笙不偏不倚地对上少年那双如黑曜石般漆黑深邃的眼，她的心尖忽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