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天气是愈发寒冷了,连长安城仿佛也笼罩了一层冷冽的秋色,远处的山黛隐于雾气中,直冻得人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这几日的东西两市隐约能听见叫卖炭火的声音,是最便宜的黑炭,火盆里烧起来呛得人眼酸口苦,黑灰纷纷扬扬,为那一点稀薄的热意却要忍受如此大麻烦。权贵家取暖的选择就宽裕许多,熏炉手炉自不必说,便是炭盆里烧着的无烟炭也很有讲究。
时西凉国进贡白十条瑞炭,其身青色坚硬如铁,烧于炉中无烟有光,是圣人及得宠的后妃娘子才能使用的珍贵贡品。李令仪几年前由沛国夫人带着入宫看望贵妃的时候就曾见花萼楼烧着奇异的炭火,花萼楼比邻太液池,冬天有刺骨的寒风从水面上吹来,如今不过是在几处角落点燃炭盆,偌大的宫殿内也能四季如春。
长安勋贵处处要比风雅,便是在炭火上也要分个高下。其中杨国忠家用蜂蜜将炭屑捏塑成双凤形,烧时炉底铺白檀木,李令仪已然觉得是极尽奢侈的,却没想到歧王另辟蹊径。听闻他“每至冬寒手冷,不近于火,惟于妙妓怀中揣其肌肤”,美其名曰“肉手炉”。
无非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罢了。士庶之别,宛若天堑。
休息了几日,李令仪终于又到崇文馆上课了,众多学子自然是纷纷慰问一番,其中便有杨国忠的四儿子杨晰,李令仪的表兄。李绪虽娶了杨玉璎,心里到底是有些瞧不上杨国忠,两家也不过是正常的亲戚走动,关系算不上太热络,他尤其担忧哪位郎君看上了自家小女,便很少让李令仪与几位杨家表兄相处。不过杨晰不像他大兄般阴晴不定,也不像二兄般恣情任性,他是一个和风细雨般的少年郎君,对众多表亲都很和善,甚至是有些腼腆,让人难以想象他竟然是杨国忠的儿子。
“般般,李大兄伤势如何了?”杨晰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抿唇道:“本该上门亲去探望的,只是这次阿耶生气,不许我们去国公府。不过你放心,阿耶向来是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你我两家本就是一家人,如今不过是相互间有些龃龉,很快便也消了,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
李令仪眉宇间仍有细微的忧色,不过杨晰的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且李临远的身子在精心照料下已有很大好转。她到底是冲杨晰露出个勉强的笑意,头上簪着的花树冠摇曳纷纷。
余光扫过去,崇文馆的角落内有一位陌生的女婢冲她行礼,李令仪心领神会,装作要去更衣的样子与杨晰道别,跟随脸生的婢子一路左拐右拐,绕了好几个大圈这才来到含元殿宫墙侧的一道角门。
“九娘子恕罪,如今含元殿外日夜有郡王的人手看着,奴婢不好带娘子从正门进去,只能委屈娘子从下人们进出的角门进了。”那女婢淡淡地解释道。
李令仪闻言气急:“阿姊是名正言顺的郡王妃,广平郡王竟然敢幽禁阿姊!”
婢女哂笑:“并不算得上囚禁王妃,不过是王妃生产在即,郡王担心王妃腹中的孩子出什么意外,这才有些关心则乱。等到王妃顺利生产,想必这些人手也便撤了。”
“什么关心则乱,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李令仪冷声道,她分明知道崔弦思是为了李临远的事情才落得如此。只是阿姊出发点虽然是为了扳倒李俶,到底是误打误撞让东宫得了大便宜,他们竟然还得了便宜又卖乖,将堂堂郡王正妃囚禁起来??。她回去一定要将此事说给姨丈,面子都被人放在脚底下踩了,还不得狠狠回击回去。
甫一踏进殿内,便觉整个含元殿冷得出奇,北风呜咽着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让这里像冷窖一般。
越往里走,情况倒是好了许多,地上零星的摆了几个炭盆,正烧着火红的银霜炭。崔弦思半倚在榻上,肚子高高的隆起,她怔怔地望着手中拿起的丝帕,似乎在回想些什么。
见到李令仪,崔弦思方如梦初醒,她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把丝帕折好放进袖子里。她还是那么温柔沉静,似乎这样的处境对她来说无足轻重。
“般般,快过来,”崔弦思笑着冲她摆手,让她走近一点,把手放在她高耸的甚至有些吓人的肚子上,“来摸摸她,过不了几天你就要有一位小侄女了。”
崔弦思鬓发如云,只是没有怎么细心打理,有几缕头发调皮地拂在脸颊两侧,衬得她雪白的脸愈发小巧。她瘦了许多,显得肚子更大,像一只寄居在女人体内吸食精气骨血的妖鬼,一旦破体而出,便要女子承受百倍千倍的代价。
肚子里的那团生命重重地踢在李令仪手上,她惊骇万分,急忙收回了手。
李令仪犹豫片刻,咬牙道:“阿姊,广平王竟敢如此对你,我一定会将此事说给崔大人,让他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出嫁了的女郎,到底算是夫家的人。若是夫家与娘家互有龃龉,夹在中间更是难做人。李俶他要维持君子形象,外面的人不会呆太久,就不要告诉阿耶了,免得他还要担心我,与东宫的关系不断恶化,最终还是我承担后果。”
她神色黯然:“临远阿兄是被我连累的,他…他还好吗?”
“阿兄被阿娘和阿嫂照顾着,现在已经能勉强下床活动几步了,”李令仪安慰道,她话在嘴边,踌躇半晌还是说出口:“阿姊,广平郡王虽是阿姊的夫婿,可他却是恨不得致杨氏死罪的,你还是莫要轻信他的话了。”
这话由半大孩子说出来,可见此事确实是刻骨铭心。李令仪如此关心她,倒叫崔弦思的双眸微微闪烁起来,她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下眼角,很有弱不禁风的憔悴感,她似乎为李令仪的话语感到黯然神伤。
“那日阿兄出事后我就去找了李俶,和他大吵了一架,他暴怒不已,这才找借口将我囚禁在含元殿。我明知道他是个心口不一的人,却还是踏进陷阱里。难道你以为这是我和李俶合谋害阿兄吗?我从来都不知情,却被逼着处处做一个恶人。”崔弦思泪如雨下,她似乎变得难堪起来。
“这样做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便是上天入地,我也绝对不会伤害临远阿兄。”
李令仪出生得太晚,只是听阿娘提过几嘴,说李临远和李令云、崔弦思三人是一块长大的,彼此的情分很深。只是后来一位做了郡王妃,一位嫁去了河东,这才渐渐减少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