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话不妨直说。”她冷声道。

既然知道自己安然活到了七年后，那便没必要搞这么多虚与委蛇的。

温夫人微微一笑，从一旁的檀木匣里取出了那枚昨日佩着的青玉——盒中还安安静静躺着另外一只，低头仔仔细细地替她束在腰间，左右端详了一下，只惋惜道，“当真是浪费了。”

温舒苒冷着脸，正要把那玉佩扯下扔回去，双手却被温夫人不动声色地制住了。

层层华贵丝绸之下，她的力气却极大，纤纤玉手如铁爪般死死攥着她，似乎只要再挣扎片刻，双臂便会被眼前这名妇人轻而易举卸下。

“一桩美谈，是不是？”温夫人的笑意不达眼底，随即将她推开，“区区家奴，胆敢窃习兵书！你既为了他要违背温家祖训，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温舒苒踉跄半步，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根源，颇匪夷所思道：“《孙子兵法》乃武经七书之首，世人皆学，为何我不能学？”

温夫人只以为她在辩解，面无表情道：“看在婉丞的份上，我不杀你。我已去信陈太师，若他应允，你到时便随赵介然一同回京罢。”

温舒苒的世界观实实在在被冲击了。

在七年后的传闻中，温家可是少见的母系氏族，温家先祖以收养弃女而美名在外，若有哪家女子走投无路，投奔温家几乎是最好的选择。恒王府内，清一色也都是女侍，温家暗卫体术之卓越乃至世人皆叹服，最初她只以为温家祖辈意在力证巾帼不让须眉，如今看来却截然相反。

如果真是为了她们好，又怎会不让她们读书明理？若说早年家族势微只够吃穿供给，现今恒王府如此奢靡，却不见女子处境实质性改善，世人到底只惧“温家”、“恒王”的名号，而温家女子，不过是其家主巩固权力的工具。

若她如温夫人所想，感激涕零地接受这般“恩赏”，岂非是做了他人棋子，而没有任何分辨能力。

但她能否认温家收养弃女这一行为是完全错误的吗？不能，若没有温家，又有多少弃女将早早夭折、遭受不平？

想到噩梦中血流成河的惨状，温舒苒渐渐攥紧了手。

“温夫人。”

她轻声道。

温仲听她不再称呼家主，当即又要拔刀砍了这个不忠不孝的逆仆。

“所以，到底是恒王与匈奴勾结，还是您呢？”

窃习兵书，到底还是颇有用处的。

女子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眼前不过十多岁的少女。

察觉到不对，温仲的弯刀几乎是在下一刻就割上了她的脖颈。

——天旋地转。

“一桩美谈，是不是？”温夫人放下手，冷冷将她推开。

温舒苒只觉得头痛欲裂，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方才已经发生过了。

冷汗霎时浸透了她的后背，从未料到死亡是如此接近的事情。

因为历史自动修正的缘故，她“复活”了。

才向陈太师修了书，温夫人却能毫无顾忌地将她灭口，这说明她的猜测大概率是对的。

无论如今朝堂局势如何，恒王府勾结匈奴在先，意欲挑起战乱，立场已十分明晰。事后，恒王被围堵截杀，温家尽数覆灭，按理来说也承担了相应的代价，只是又为何让她回到这个时间节点？却不让她参与众人因果？

静静听温夫人照样说完，温舒苒没再辩驳，只应声告退，走出雅阁。

温六还在外面等她，见她来了，顿时喜上眉梢，拉着她往外走：“听说了吗？家主不罚你了！哦，你方才就在屋内，怎么，快告诉你温六姐姐，是发生什么好事了？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家主向来说一不二的……”

温舒苒明白了。

定然是有什么信息，是需要七年后的她记住的。

“小阿苒？阿苒？你发什么呆呢？”温六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有什么可不准瞒我，也不想想以往温六姐姐替你挨了多少罚！”

温舒苒于是回神，思索了一下今日交谈的主题内容，道：“……可能是要成亲了。”

温六姑娘下巴都要掉了，以为是自己听错：“什，什么？成亲？你要成亲了？你这才多大，还没及笄吧！成什么亲！咱们竟然是能成亲的么！”

回廊后，少年正准备拐出来伪装成偶遇，闻言一顿，竟不知先迈哪只脚了。

“啊，赵公子，好巧。”温六眼尖，很自然地问候一声，随即又扭头追问起来是哪家公子，何日订婚，礼聘几何了。

“……”温舒苒陷入沉默，生硬地转移话题，“小姐在何处？”

温六姑娘见她不愿再提，只以为是小姑娘家脸皮子薄，吃吃笑着：“在南花园呢，今日夫子来教书，她不乐意学，又偷偷跑出来了。”

所以，一对一教学是怎么能偷偷溜号而不被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