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安倍第四十三次将她抚养长大。

人类是一种奇妙的生物，百岁的耄耋老者便已经是人类里极为长寿的存在，有文字可追溯的历史也不过堪堪五六千年，可在人类描绘出的那些异闻传说之中，动辄就是千万年的年岁。

妖怪有着比人类要漫长许多的一生，即便如此，诸如大天狗这般盛名在外的大妖，也才诞生了千年有余的年岁而已。

一千年，就已经是极长的岁月了。

一千年，是十个耄耋老人首尾相连的一生，足够几个王朝的兴亡更替，一个繁盛的家族也能繁衍传世三四十代的后人。人类从农耕走向了科技，可以上天入海，甚至是飞向浩瀚无垠的宇宙，漫长的岁月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平安时代势力鼎盛的阴阳师也会被后起之秀的除妖人世家所替代，曾经肆意掠过天幕的妖怪们的身影，也逐渐消失在了城市里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之间。

沧海桑田，世事轮转，时间的长河滚滚向前永不停歇，唯有他还站在滔滔河水的中央，停留在千年以前，刻舟求剑一般地重复着同样的事。

一千年，是多久呢？

是「凛一」短暂的一百零四次人生。

二十三次死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四十九次死在未到总角之年，二十五次死在逐渐褪去稚气的少年时，七次死在即将成年的那一载。

或死于天灾，或死于人祸，或死于战乱中的一支流矢，或死于滚落的一块巨石，如命中注定一般，死于无论如何也无法躲避的一场死亡。

人的命数是“衡定”的，有时幸，有时不幸，但大体上这份幸与不幸总是平衡的，即使某一世欠缺的多了一些，也总会在另一世补上，就好像是一个罐子一般，水多了就会溢出来，水少了就会补进去，不论这个罐子的材质、形状、样貌如何，这个规律总是不会改变的。

可世间总会有一些例外。

不论这个罐子的材质、形状、样貌如何，满了的水总是会同样的溢出来，缺了的水总是会同样的补进去，雨水只会一视同仁地落下，只要你是一个完整的罐子，总会有盛满水的那一天。

只要你是一个完整的罐子。

可天底下，总是偶尔会出现那么几个，生来就有缺口的罐子。

这些残破的罐子里，有的运气好些，得到了能够修补缺口的陶土，几场雨过后便修补好了自己的缺口，从此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罐子，再也不用害怕罐子里的水从缺口流走。

但更多的破罐子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几场雨之后也没能修好自己身上的缺口，反而是因为一次次地受到风雨的吹打，从破口处蔓延开了裂痕，最终整个罐子碎成了陶瓷片，落进泥土里，再也不见了。

凛一本来该是前者。

她的运气不好，却也好，生来就是个“破罐子”，本该像是其它的“破罐子”一样，在几场雨后就变成破碎的瓦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她却又偏偏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好运气，得到了能够填补上缺口的陶土。

只要慢慢地、慢慢地一点点修补，再经过几场雨后，她就能变成一个和其他人一样完整的罐子，她就再也不用经受那些只有惨淡痛苦结局的一生。

那些落进她人生的里雨水和阳光再也不会从缺口里流走，那些被称之为“幸福”的东西从此就能在她的人生里长久地留下。

她将会拥有曾经所看不见的，无数的、美好的未来。

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如果她不曾遇见安倍的话。

——她的运气好，却也不好。

*

于是二十岁的安倍晴明与十一岁的源凛一在雨夜的桥下相遇了。

*

201■年7月23日，东京。

七月底的□□得要死。

直逼三十五度的高温，还时不时就会毫无征兆地下起雷阵雨，潮湿闷热的空气让路上的每一个行人都是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烤箱里被烘得焉头巴脑的蘑菇丁，偏偏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还黏糊糊地贴在前胸后背上，让人简直是寸步难行。

已经快被晒成河童干的河童蔫蔫地趴在路边的树荫底下，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临近昏迷之际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为了蹭人类的空调从河里爬上了岸——老老实实呆在河里漂流不好么？听什么隔壁河的河童胡说八道，说人类的空调真凉快，一时鬼迷心窍上了岸，结果还没走到人类的那个什么商业区就倒在路上了。

……要是这时候天降甘霖就好了。

冰冰的、

凉凉的、

水润润的、

甘霖……

哗啦啦啦啦~~~~

一股冰冷的液体浇在了它的秃头上。

感觉自己快要归西的河童顿时魂兮归来，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拿着个饮料瓶的短发少年站在它的面前，抖了抖已经空了的瓶子，发现再也倒不出一滴水了，这才悻悻作罢，将瓶盖拧好，顺脚踹了一下还趴在地上的河童。

“你疯啦？河童还隔这晒日光浴，烤王八呢？”少年说到这，砸吧了一下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狐疑地问道：“……难道最近流行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