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山下归来，谢无涯精神愈发萎靡，往日晌午便起，起来后，还会想要找些事情做，总想让自己忙活起来。如今常常睡到后半下午，有时甚至黄昏才醒。醒来后，似乎也无事可做，坐在池边发呆，或者有一搭没一搭的翻几页一个字也不认识的游记。

萧归晏来找他，说是萧珏已解了他们的禁足。

谢无涯为他感到高兴，但身心俱疲，实在没有精力陪他玩耍。

周凌又来过一次，谢无涯未醒，没有见他。再来时，他从清晨等到约摸申时时分，谢无涯终于睡醒，同意见他。

周凌进来，谢无涯懒散的裹着雪色狐裘窝在榻上，比上次见他更显憔悴。

衣衫微微散着，头发披垂，跟人一样无精打采。他的头发大半霜白，几乎与雪狐大氅融为一体，宛如一捧被囚于此间的雪，仿佛唯有消融，方能挣脱这重重桎梏。

谢无涯抬起眼睛，笑望着他，眉眼间皆是惨淡：“周师弟，你来的正好，我最近忽然想学识字，不知道你近日可得闲？”

周凌看着他，无数熟悉的记忆交叠，最终定格在面前这副景象上。

周凌胸口沉闷，但面色如旧：“师兄为何突然想学识字？”

谢无涯淡笑：“身为大师兄，若是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传出去实在让人笑话。”

周凌没有多问，走到旁边往快要熄灭的炭盆里添了炭，将炭火烧旺：“那以后每日申时我到此处教师兄识字，学上半个时辰即可。”

谢无涯说：“既然要学，自然需得用功。每日半个时辰哪够？巳时便来吧。”

“识字之功，不在一朝一夕，师兄无需操之过急。”

谢无涯说：“我这人懒散，若是再不勤勉些，恐怕什么也学不会。况且，读书识字于我来说，实乃一桩难事。不若今日你先教我些简单易学的？若是实在学不会，你还能反悔。”

周凌知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不再多言，遂走近，单膝跪在脚凳边替他穿戴鞋袜，小心翼翼扶着他移步至几案之前，又取来素白宣纸，从最简单的字教起。

谢无涯学的很快，他似乎天生具备异于常人的天赋。可惜他的精力不足以支撑这份求知若渴，不到半个时辰，便疲累不堪。

周凌扶他回榻上休息，谢无涯沾了枕，很快便沉沉睡去。

周凌坐在旁边望着他，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沉静又深邃，似乎在看面前的人，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

那日后，周凌每日都会早早过来，无论谢无涯何时起身，他都在外面候着。有时二人于屋内伏案习字，有时便在廊下另设一张书案。短短数日，谢无涯已能写许多简单的字。

这一日，谢无涯坐在廊下握着笔临摹周凌的字，陈元昊拿着一只匣子从外面进来：“方才玉华宗着人送来此物，说是请师兄亲启。”

周凌走过去欲接过此物，陈元昊却没有递给他，反而自顾自走近，朝白宣上看了一眼：“师兄在练字？”

谢无涯抬眼看向他。

陈元昊笑评：“师兄的字当真朴拙青稚，犹如三岁孩童。”

周凌立在一旁，眼底晦暗难辨。

陈元昊拿起桌上供谢无涯临摹的字端详道：“师兄有心长进是好事，只是这首要大事便是择一位良师，免得误入歧途，不进反退。这副字笔锋粗钝，风骨全无，实在不是临摹之佳作。”

陈元昊看了一眼周凌，继续说道：“师兄若是不嫌弃，我那里有几副拙作，可供师兄临摹一二。”

谢无涯神色淡淡：“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你我既为同门，师兄何必跟我客气？师兄宁愿请教旁人，也不愿向师弟请教，若是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师兄弟不睦。若师兄是担心在我们面前失了颜面，那大可不必。我们对师兄的实力一清二楚，岂会嘲笑师兄？”

陈元昊接着说道：“不过，做师弟的好心提醒一句，以师兄如今的水平，再练十年也未必能练出什么名堂，道不如安安心心挂着大师兄的名头，也免得浪费笔墨。”

周凌抬眸，声音微凉：“你如此愚笨，实不必在修行一途上蹉跎岁月，纵使修行百年千年，也绝无仙缘。”

陈元昊当即冷脸：“我与师兄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多嘴？”

谢无涯淡淡说：“他也是你师兄。你处处教别人规矩，怎么自己反道忘了规矩？”

陈元昊盯着他，将木匣重重顿在案上，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周凌说：“师兄不必为我与旁人争论。”

谢无涯只说：“打开。”

周凌将匣子打开，匣中卧着一对玉璧，一眼便知是难得之物。

玉质是温润的羊脂白玉，玉色匀净如凝脂，水光内敛，触手温凉。

一面浅雕瑞兽，一面素净无纹。

周凌看过，说道：“这玉成色不错……”

谢无涯怔怔盯着看了半晌，视线移到面前的白宣上，忽然将笔放下：“以后你不用来了，我不想学了……”

傍晚，萧珏回来。房间里没有燃灯，只有日影投落的昏光。

萧珏将带回的木槿插进瓷瓶里，这才走到榻边。

谢无涯背对着他侧卧着，萧珏在榻边坐下，苍白枯槁的发丝让他双目刺痛。他伸手轻轻摸他的头发，想起沈翊同他一遍遍说“无能为力”，心中阵阵酸疼。

谢无涯忽然出声：“今日，魏宗主把我要的东西送来了，你看看吧。”

萧珏心头一振，密密麻麻的欢喜竟从心间流淌出来。

他知道谢无涯与魏长华当初的约定，当年发生那样惨烈的事情，魏长华怎么可能瞒得住他？虽然魏长华并不知道谢无涯想要什么，但萧珏猜到了。

他望见几案上放着一个匣子，起身走过去。心中一瞬间冒出无数个猜测，不知道谢无涯会准备何物。但他知道，无论他准备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拿起匣子，手有些发颤，难言的喜悦冲淡了这些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沉重和无力。

匣盖轻启，两枚如浸月华、精光内蕴的白玉静静躺在里面。

萧珏怔了一下，耳边传来谢无涯的声音：“你替我拿给归晏他们吧。”

萧珏心底一落，默默阖上匣子：“你还记得许诺我的事吗？”

默了半晌，谢无涯声音很轻：“忘了……”

萧珏望着他的背影：“你以前说等你备好聘礼，就会娶我……”

谢无涯淡淡回道：“……不记得了，也许说过吧。”

萧珏黯然道：“……你记得与魏长华的约定，却不记得许诺我的事？”

没有回应。

萧珏不肯死心，固执的问：“……就算你不记得，那现在我告诉你，你怎么说？”

谢无涯说：“……我身无分文，以现在的境况，这辈子都不可能攒够娶你的聘礼。”

“我不要聘礼。”

谢无涯僵持：“……你不要，但我不能不给。”

萧珏心绪翻涌，苦涩酸楚几乎将他淹没。他强忍着铺天盖地的失望与失落，走到榻边坐下：“……当初，秦家堡允你的那些金子，我帮你带回来了。”

沉默。

萧珏捏紧手中的玉：“魏长华送来的这两枚玉，我可以帮你退还，改换他物。我想，纵使万金他也不会推辞。”

谢无涯转头看着他：“……这是给归晏和承宥的玉。”

萧珏望进他的眼底，执拗的说：“我不同意你把本该给我的聘礼送给他们。”

谢无涯心虚，错开视线：“谁说这是送给你的？这就是给他们的。”

“那我呢？”萧珏心如刀绞，目中一瞬盈泪，忍不住控诉，“你为你的阿芜姑娘准备两千两银子赎身，为归晏承宥准备价值千金的礼物，却跟我说，你身无分文，拿不出娶我的聘礼？”

谢无涯默然不语。

萧珏眼眶通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在你心里，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说，当初你仅仅只是因为愧疚想要弥补？如今，连那一点愧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