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以为，谢无涯会选择将魏长华送来的两枚玉改换成他物，这是最简捷的方式，同样，也是他会接受的方式。

但谢无涯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带着周凌在两天之内横扫阜宁城各大赌坊。从前赌钱，左右都会留手，不会赢得太过，可这回，他是打定主意要筹一笔巨款。因此一进赌坊，便是抱着被人打出来的下场赌钱。

果然不出所料，两人相继被三四家赌坊的打手撵出来，只差没在赌坊门口挂上他俩的画像，再钉一块不得入内的牌子。

谢无涯细细盘算一番，在城中连赌两日，拢共赢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他在心中粗粗估算之后，将周凌支开，带着这笔银子先去了城中的锦珍楼，让掌柜的按照聘礼的规制为他打造一套首饰，又去绸缎庄挑最好的料子，裁了数套四季常服，剩下的银两留出一部分做日常花销，剩下的则全部封好。

他想着，此番答应给萧珏准备聘礼，但时间太短，这份聘礼多少有些寒酸。他打算从现在开始慢慢攒钱，以后一定要补给他一份大礼。

谢无涯给周凌准备了三百两的现银，用以感谢他带给自己的好运。周凌明白他的好意，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

萧珏嗜甜，最爱软糯香甜、蜜油厚重的吃食。返程之前，谢无涯打算买些蜜饯和糕点带回去。

周凌自然而然成了第一位试吃之人，什么桂花糖糕、白糖蒸糕、茯苓甜糕、松子糖糕、豆沙油糕、水晶甜糕等各种糕点，还有蜜渍青梅、蜜渍山楂、白果蜜饯、金丝蜜枣等各样蜜饯，谢无涯一块接一块塞进他嘴里，通过他的味觉来决定是否采买。

不过周凌似乎也好甜食，无论谢无涯塞给他什么，他都欣然接受，点头称好。因此，糕点蜜饯买了十几种，两人手中各提了两大包。

正准备返程，谢无涯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周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前两天刚刚见过的云淮。谢无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不过对于上次的事情，道也不甚在意。

所以谢无涯继续往前走，并且没有同他打招呼，但云淮却先叫住他：“谢大哥……”

谢无涯充耳不闻，脚步未停。云淮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我有话同你说。”

谢无涯不想跟他说话，神色冷淡，直接拒绝：“我不想听。”

云淮不死心：“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是你应该听一听，难道我会平白无故冒充你的旧友吗？”

谢无涯说：“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以前的事情对我不重要。无论你所说是真是假，我都不关心。”

云淮失落道：“你不关心与我相关的事情，那其他人呢？你也不关心吗？你就没想过，除了朋友，你还有亲人，你也不关心他们如今的境况吗？”

谢无涯看看他：“沈二公子，一看你就对我所知甚少，我幼时连爹娘的面都没见过，哪来的亲人？”

云淮说：“你忘了吗？你还有两个孩子。”

谢无涯一顿，接着笑道：“我没空听你在这跟我开玩笑，沈二公子，你从哪里来就赶紧回哪里去。”

“你不信？”云淮跨步拦在他身前：“他们一个叫阿潇，一个叫阿苑。阿潇是哥哥，温良端方，弓马娴熟，医术也不错。他的医术和箭术都是你亲自教的。阿苑聪敏机智，长于拳脚剑法，这两个孩子是你一手抚养长大……”

周凌立在谢无涯身后，神色莫名。

谢无涯笑：“既然我有一双孩子，那我总该有老婆吧。”

云淮解释说：“他们并非你亲子，而是故友之子，但你待他们不是亲子胜似亲子。”

“沈二公子，没想到你还挺会编故事。”

云淮解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是事实，我何必编造？若是你不信，我可以带他们来见你。”

谢无涯无奈的说：“沈二公子，你说你怎么专跟我过不去？我知道你肯定会找两个人配合你一起演戏，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谢大哥！”云淮急道，“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啊。阿潇阿苑真是你的孩子，你为了他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你都忘了吗？”

见他不依不饶，谢无涯说：“既然你说我有一对孩子，那你告诉我，他们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云淮说：“他们同你姓，阿潇阿苑便是名讳，他们如今……”

谢无涯说：“胡说八道。既然是故友之子，怎么可能随我姓？行了，沈二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何要编造这些无稽之言，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若是再无理取闹，我就不客气了。”

“谢大哥！”

谢无涯甩开他的手，从他身侧走过，周凌紧随其后。云淮转头望着他的背影：“谢大哥，你我相识数十载，相知相交，所历种种，刻骨铭心，我不信你会把这一切忘的一干二净。我一定会让你记起我。”

谢无涯头也没回，大步远去。

走远后，谢无涯这才转头问周凌：“你可曾听说过这沈怀亭？”

周凌面色淡漠：“略有耳闻。他是沈翊的二弟，自幼娇生惯养，性情顽劣，不学无术。坊间传闻，多年前他不顾沈翊极力反对，执意与男子结为道侣，此事令黎凤阁沦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连沈翊也因此成了仙门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无涯心头骤然一紧：“竟……竟有这事？”

“仙门礼法森严，如此离经叛道之举，自是人人唾弃。若非他是沈翊之弟，只恐早就被逐出黎凤阁、沦落街头。而沈翊身为黎凤阁掌座，当以身作则，为仙门表率，可他却纵容沈怀亭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自然免不得受人议论。”

周凌缓缓道：“不过，说到底，沈翊最多落一个管教失当的名声，倘若是他自身行此等事，定会被千夫所指，贻笑天下。”

谢无涯越听脸色越凝重，他有想过这件事会有影响，但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他不禁想到他和萧珏。一想到萧珏原本受万人敬仰，却要因为他颜面扫地、为人唾骂、受人诟病，他的心情便沉重起来。

“师兄，”周凌接着道，“有些事既然是私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若是摆到明面上，免不得要受世人眼光、流言困扰。”

谢无涯默默听着。

“这世上的秘辛多不胜数，最要紧的便是守口如瓶。沈怀亭若是不那么大张旗鼓，谁又知道他的这些私事呢？不过到底此人行事荒唐，此番频频纠缠师兄，虽不知意欲何为，但离他远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谢无涯心神恍惚，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回到苍梧峰已近黄昏，萧珏不在，谢无涯心神不定的写了两张字，萧归晏抱着风筝默默走进来。

不知挂到何处，翅膀上破了一个大洞。

谢无涯二话没说，重新给他糊好，并带他到庭院里，教他将风筝放高的技巧，又削了支竹哨绑在风筝上，风一灌入便发出声响。

风大时隆隆震耳，风缓了又变得清亮绵长。

萧归晏又惊讶又开心，眼睛亮亮的，谢无涯细细讲过技巧后，将风筝线交给他，让他自己尝试调整。

转头，看见萧承宥立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目不转睛的望着天上的风筝。

见谢无涯发现他，他立马收回视线，故作镇定的经过，转身往外面走。

谢无涯招呼他：“要不要一起玩？”

萧承宥停住，捏了捏衣角。

萧归晏也邀请他：“承宥，你要不要试试？”

萧承宥转头看看他，手指将衣角攥的死紧，脸上却完全不感兴趣：“好玩吗？”

萧归晏重重点头。

萧承宥看看谢无涯，口里说：“……哥哥让我试，那我就试试吧。”

萧归晏把风筝线交给他，像谢无涯教他一样教萧承宥，风筝只坠落了两次，便高高飞在天空上。

萧归晏毫不吝啬的称赞他，萧承宥信心满满，很快就完全沉溺在欢乐中。

谢无涯倚在旁边看着他们，却莫名想起云淮今日对他说过的话。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走过去陪他们一起放风筝。

萧承宥原本还有些扭捏，处处不自在，可谢无涯的耐心和温和慢慢消除了他的不安。

萧珏回来时，三个人正在莲池边的小亭子里玩耍。

谢无涯在制作风筝，此刻正在绘画图样，萧归晏和萧承宥一左一右围坐桌边分食点心。

萧承宥比划说：“我想要一个和小白一样大的风筝。”

萧归晏说：“承宥，没有那么大的风筝。”

萧承宥一边吃着桃酥，一边懵懵懂懂的问：“为什么没有？”

萧归晏认真想了想，回答说：“因为我们拽不住它，它会把我们带到天上去。”

萧承宥想起上次被扔下来的阴影，改口说：“那我就要一个这么大的风筝吧。”边说边比划了一下，软软糯糯的说，“大师兄，这么大可以吗？”

谢无涯看着他两只小短手，忍不住弯起眼睛：“可以。”

萧承宥将脑袋挤过来，踮起脚看，小手指着面前的染料：“大师兄，我想要这个、这个、这个颜色的翅膀。”

谢无涯将他抱到腿上，圈在怀里：“喏，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