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听到这里,无一不泛起泪光。年纪较小、又最为性情的江衣白更是捂住眼睛,小声啜泣着。
“我了解师兄,他对所有事必定都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会出手。他知道,如果他问不出恶鬼破咒之法,便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消灭它。
鬼死术消,大概也有破咒的一线生机。
最后的结局大家也知道了,那恶鬼果然不肯交出破咒之法,师兄就与它缠斗了一天一夜,最后一人一鬼尸骨无存。”
赵怀风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崩溃,他的嘴唇哆嗦了起来,讲不出剩下的话,楼越便接起了他的话匣。
“遗憾的是,师兄到死也不知道,这血咒依然没有消失。
你母亲随着你年龄的增长,注意到你身上各种白化的异常。
于是,这便有了后来你母亲上山求助师傅的事,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二人的话,字字如锥,刺进了他的胸口。
陆弈雪的喉咙就像被人扼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眼角的泪珠也如断了线的珠子,重重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原来是他误解了父亲。
他情难自禁地将头埋进了双臂之间,任由愧疚的泪水洇湿他的双臂。
原来父亲一直都是爱自己的。
陆弈雪哭的一颤一颤的,断掉的音节略显无助地拼凑出了一句话:“对…对不起,我、我刚才不应该说那些的…”
一旁的楼越适时与张晋然换了个位子,她揽过陆弈雪的肩,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柔声安慰着:“好孩子,这不怪你。师姐知道你从小吃了太多的苦,心里有气。师兄的在天之灵一定不会介意这些的,他心疼你都来不及。好孩子,别哭、别哭。”
师姐的声音就像是润物无声的细雨,轻轻抚慰着他的心。
赵怀风也跟着叹了口气:“弈雪你不必因为这点小事就陷入自责,我们才是最对不起师兄的人。
师兄走之前,我们没能帮上什么忙。师兄之后,我们也没能好好照顾他的妻儿。”
赵怀风的心里满是挫败与苦涩,他感觉自己的胸腔中一直有一块巨石压着自己。
那时,师傅刚出关回山,他便马不停蹄地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师傅。师傅听后也是满心担忧,吩咐着他们二人下山去追寻方芙礼母子,而他自己则留在山上钻研破咒之法。
可惜的是,不知为何,方芙礼那段时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哪里也找不到踪影。
想着,赵怀风又痛心道:“为了找到你们母子,我们几乎将整个南省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就是找不到你们二人的踪迹,师傅为此也一直遗憾自责了许久。
就这样过了十八年,我们几乎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但师傅还没有放弃,有卦象告诉他你还活在人世。
所以,即便他老人家现在已经年逾古稀,也仍然坚持着下山寻游,他一直希望可以找到你们。”
这件事的原因恐怕只有陆弈雪才知道了。
六岁前,母亲一直在为他的怪病四处奔波,所以他们一直居无定所。
直到自己随母亲拜了三隰庙后,他们才渐渐安定了下来。
陆弈雪声音沙哑地回道:“没事师兄,我的病已经好了,你们不用为此自责。不过因为治疗的比较晚,留下了这一头白发。”
一旁的江衣白越听哭的越发汹涌了,她发现这个世上竟然还有和她一样命途多舛的可怜人。
曾经她也是一个被人抛弃在深山之中等死的女婴,但她又还算幸运,不仅有师傅收留了她,还有这些视她如己出的师兄师姐。
江衣白有些泣不成声地说:“小陆、哥…一直、和我说的、怪病原来是血咒…”
张晋然:“唉,小陆。不管之前如何,咱们现在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孔昭一个粗人也红了眼睛:“小陆,以后孔昭叔叔就是你的后盾。我今晚就写个承诺书,以后我的财产全都归你,我分文不要,叔叔只要你能开心快乐的活下去。”
有了大家的安慰,陆弈雪已经止住了眼泪,不过大家都看得出他现在依旧沉浸在伤痛之中,需要一些时间来缓冲。
“谢谢你们。抱歉,我现在想一个人回房间静静。”陆弈雪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他对在场的人说。
大家都没有阻拦他,而是看着他强撑起身子,步子虚浮地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显得是那么单薄又落寞。
江衣白和张晋然本想跟上去安慰,却被陆弈雪拒绝了,他们只好留在斋堂,帮师姐收拾起餐桌。
这顿饭吃的让人心情沉重,大家几乎都没动几口筷子。好在天寒地冻,饭菜就算是放上一晚也不会变质,明天热一热还可以接着吃。
…
是夜,明月高悬,夜半三更,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陆弈雪突然听见门外的响动。
一道熟悉的女声隔着门朝屋内喊道:“好孩子,师姐知道你现在还没睡,我给你端了小饭桌来,挑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我现在放门口了,你趁热吃,不吃就是不给师姐面子,莫怪师姐明早起来发脾气。”
原来是三师姐。
不过陆弈雪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饿,即便他今天只喝了几口茶水。
出于礼貌他还是应了一声:“谢谢师姐。”
楼越听到那虚弱又干涩的嗓音有些心疼,她劝慰道:“好孩子,师兄不会希望你一直为他自责的,你想开一点儿,大家都在呢。”
陆弈雪揉搓着已经哭的视线模糊的眼睛坐了起来,屋内淡淡的木香让他的内心渐渐安宁。
他回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明早起来我就没什么事了。师姐您早些休息。”
楼越没再说什么,她只留下了一声叹息就转身离开了。
她明白,有些事情,旁人多说无益,只能等当局者自行疏解。
师姐的话音犹在耳畔,陆弈雪无精打采地看向门外。一抬眼,他便看到了那副高悬的字画。
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是父亲留下的告诫。
他从前也在课本里见过这句诗,或许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小、心境未达,内心并无太多感触。
时隔多年,当他因为一番机缘巧合住进父亲的故居,又见到这句话时,内心却萌生出了一些共鸣。
这难道是父亲冥冥之中对自己的指引?
或许自己也该将父亲那从容坦荡的心境继承下去,独自应对风吹雨打的人生。
想到这,陆弈雪恢复了一点儿精神。
他下床推开门。
有碎月的流辉倾泻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场涤尽铅华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