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毕业设计作品,她突然有灵感,又赶着最后期限多做了几件。
她以前总觉得,同样的设计,用更贵的宝石,就能做出更出色的作品,现在却觉得,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她将变色的金属弯曲,做出一只兰草的手镯。
又将金属做出白色蓬松的视觉效果,好像狐狸尾巴,摸上去,却仍旧是冰凉的。
她将碎掉的晶石打磨镶嵌,做出了流动的戒指,仿佛在手指上戴着一条流动的河,一条游动的龙。
“想必,这是泰晤士河吧。”毕业答辩阐述设计理念时,委员会的老师开玩笑地问程韶。
虽然直接承认也没有什么,但程韶还是认真地解释:“不,这是一条我家乡的河。”
“那是什么灵感,让你一改传统的镶嵌设计,将戒指做成一条河流的呢?”
委员会的老师显然很喜欢程韶这个系列的作品。
因为,她想要嫁给一条河。
这个理由显然太荒谬了。
程韶笑了笑:“因为,在做这个作品时,我突然很想念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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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珠宝设计专业的学生来说,毕业答辩反而不是最紧张的。
最紧张的,是毕业展的环节。
因为毕业展,才是真正把作品放到整个伦敦的行家面前的接受考验的那一天。
程韶设计的这些珠宝都是花草自然主题的,程韶布置好了自己的展区,就等明天开展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是场馆里的学生还有不少。
她跟这一届的学生不熟,只是跟几个相邻位置的邻居礼貌地点头致意,就先离开了。
这一届毕业展的展厅在泰晤士河边上,程韶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英国的夏天暗得很晚,夕阳将岸边的伦敦眼镀上一层金色,带着河水潮气的风吹拂在脸上,程韶忽然想起来。
殷潼,好像也曾来过一次伦敦。
就是被鸽子劫机的那个暑假,因为担心她,所以附着在飞机外的水汽上,跟着她来到了这个语言不通的地方。
又因为魔法部限制,用不了法术,所以在这座城市里流浪得很辛苦。
岸边的水轻拍着河岸,傍晚的天很美。
河的那一头无论什么建筑都缩得很小好像积木,成了晚霞的画框,又流出一河的霞光。
程韶忽然有点想知道,那时候他是什么样的感受,有没有去哪里玩,是不是向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一样,茫然无措,却又很快被推着往前。
他当时落地时,是兴奋的吗,还是害怕的,又或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直到走入城市,才后知后觉,来到了一个如此陌生迥异的地方。
很可惜,没有那样的如果。
就像伦敦没有魔法部,
江渝也没有妖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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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回家,程韶才发现自己居然来月经了。
今天奔走一整天,连晚饭都没有吃,还好她今天穿的是比较厚的深色裤子,所以没有洇出来。
但是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以前她痛经很严重的,有时候痛得吃了止疼片都直冒汗。
但是这一次,她明明不疼,却在睡前洗澡的时候,站在从莲蓬头淋下来的雨嚎啕大哭。
“这是我去求来的药方,生理期第一天服下,可以治你的痛经。”
殷潼曾经这么跟她说。
之后的每个月,他都会督促她喝药,一次不落。
可是她总不想喝,不是因为苦涩,也不是因为不想好,只是因为有恃无恐,就想看他明明想劝,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现在,疼痛离开了,她却哭得停不下来。
程韶裹着浴袍出来,坐在沙发上,拿起笔。
她明明还欠着一幅画的,她很想要把那副画完成。
但是她拿起笔来,却找不到落下的位置。
就像她明明到现在还记得他在身边的温度和气息。
但是他的长相,她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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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展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有几个程韶已经关注他们的作品很久的设计师,都来主动跟程韶询价。
因为程韶的作品虽然主题是自然和花草,但是跟首饰本身融入得很好,低调典雅,但是细细观详,又会发现其中的小巧思,日常佩戴也不会显得突兀。
那枚戒指程韶戴在无名指上。
快结束时,突然有人喊她的中文名。
程韶回身,才看到自己身后居然是个陌生的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韶跟他打招呼,有点恍惚。
这段时间忙着准备毕业设计,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中文名了。
“你好,我是江幕。”男人向她伸出手。
程韶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自己那个相亲对象的哥哥。
不过,他来做什么。弟弟联姻不上,就派哥哥来?
程韶跟他握了握手客套:“你好,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江幕好像有点紧张,打了个磕巴,又继续说:“来谈生意,听说你的毕业展在这里。”
握完手,江幕看向程韶身后的位置:“看来我来晚了,你都结束了。”
程韶其实还有些已经收在盒子里了,只是她有点困倦了,就想早点回家。
于是默认了:“嗯。”
江幕说道:“我们见过面的,你恐怕不记得了。”
他讲起,程韶才发现,确实见过面。
程韶最早选珠宝设计专业的时候,去过爸爸朋友的珠宝公司里参观过。
那时候接待她的,是一个有点紧张讲话总是磕巴的男青年。
程韶当时只顾着看琳琅满目的珠宝了。
程韶:“是你啊。”
江幕从程韶手里接过她的东西,笑道:“是啊,那时候我刚研究生毕业,怯场得不行。”
程韶对那个男青年印象还挺不错的。
那次参观结束,临走前他还送给了她一把弯金属丝小钳子。
后来她换过别的,但是都没有那一把好用。
程韶开玩笑:“哦,我记得你,那把小钳子的链接记得发我啊,当时你送我那把齿都快被我磨平了。”
没想到江幕倒是答应得很痛快:“好。”
程韶:“看不出来啊,你跟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是遇上了故人,所以江幕也有点不好意思:“是啊,那时候在爸爸手下做事,这几年我接手了很多业务。公司跟欧美这边的联系也很紧密,你之前实习的那个设计工作室,我们最新一批也跟他们有合作。”
程韶:“哦。”
是还挺厉害的,她之前实习的那一家,主设计师的东西很有风格,就是眼高于顶,有点西方中心主义。
能跟他们谈下来合作,确实不一般。
“其实,我当时跟程伯伯说的是你。”江幕说道,“但是程伯伯,可能是觉得我年纪大你有点多,我比你大七岁。”
程韶看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韶,你在乎另一半比你年长吗?”
程韶愣住了。
江幕说道:“其实,你也看出来,我不是特别大胆的人,这一次来找你,我鼓了很大的勇气,你不用这么快拒绝,可以慢慢考虑。
“我只是想说,无论你以后想在哪里发展,我都可以支持。
“我这次来英国,不是来谈生意的。谈生意是今天早上跟你姐姐,她说,你总说心里有喜欢的人,但是又说不出来是谁,所以我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过来,只可惜,没能赶上你的毕业展。”
“程韶,如果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的话,可以考虑我吗?”
如果,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她的爱,根本就是她的幻觉……
从醒过来,程韶连那个世界存在的证据都没有。
平安扣,妖灵局,大学里的校猫,暮兴村,全都没有。
这次出国前,程韶去了很多地方,那些地方跟记忆里很像,却又不同。
好像她是发了癔症,以现实里见到的东西为蓝本,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而梦醒以后,就像糖溶于水,了无痕迹。
就像那个民国的戏本,夏天的夜里,妖灵局的监管者们都过得艰难。
因为他们惯用灵力,而那个戏本的规则限制,他们却没有办法使用灵力。
如果这个世界,就如同那个戏本,就是一个没有灵力、没有妖灵、没有奇迹的世界。
难道,她的生活就不继续了吗?
从醒过来的那天起,程韶一直在做正确的事,让自己充实,让自己不虚度每一天。
但是,她总会想起那段模糊的,炎热的,不算太开心的日子。
与他们相识,明明也没有多久。
但是那些日渐模糊的记忆,却仿佛她回不去故乡。
即使重回故地,也寻不回的故乡。
程韶突然觉得很难过,低头要往外走:“对不起。”
江幕却笑着:“没关系,你年纪还小,可以慢慢考虑。”
程韶恍惚间在旁边的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韶看去,那个身影却又融入人群消失了。
“怎么了?”江幕问,“是见到熟人了?”
程韶回了回神,却还是礼貌性地笑笑:“没事,我今天有点累了,想先回家。”
江幕:“好啊,我开车送你回去。”
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程韶抱着东西跟着江幕往外走,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讨论。
“这个展区不是珠宝吗?这里怎么挂幅画。”
“居然还是水墨画,画得倒是还挺好,但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又有一个人笑着玩了个梗:“可能是,要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吧。”
……思乡之情。
程韶似有所感地回过身看去,在她身后,展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副装裱好的水墨画。
那一瞬间,记忆中模糊的画框变得清晰。
被装裱好的画面里,天空中有一轮月亮,周围是水汽弥漫的云雾,城市的夜空静谧。
她曾把一幅画从给殷潼,却又扭捏着不敢说实话,于是就问殷潼:“你看上面画的什么,看看作者想表达什么?”
“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殷潼那时候逗她。
……
那时候她绕了许久,却终究不肯承认。
那月亮,是他啊。
是思念他。
……
“还少一轮下弦月。这样四个月相就齐了。”程韶还曾这样许诺。
……
只是她那时候不想承认,所以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是吗?
程韶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到画框前,仔细观详。
她自己的画,她总能感受到画下那些笔触时的心情和感受,鼻头微微发酸。
有人揽住她的肩头,程韶下意识要挣脱,却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侧头望去。
身形高大轻松将她拢在怀中,黑色的长袖衬衫与微卷的黑色发丝衬得肤色玉白。
明明是冷厉的眉目,却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哽咽住了她的喉头。
在她还未将答案说出口前,他已回过身去,替她拒绝了追求者。
“抱歉,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是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