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影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在此之前,自己的脸,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少年于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他是认不出自己的脸吗?
不是。
他有镜子,有屏幕,有照片,有无数的手段看清自己的五官。
但他想象不出自己的“脸”。
想象不出的是“脸”吗?
似乎也不是。
他真正想象不出的,是外表之外的某种东西……某种真实的,被称为灵魂的存在。
他不信神明,也不认同灵魂这类虚无缥缈的想象。
但灵魂是一个便利的词汇,可用以描述一种无法捉摸的独特的确定性。
他是什么性格?
将他自己与他人做出区分的特点是什么?
他之所以仍然是他自己的确证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
人类充满弱点,只有NPC能在程序平稳运行的过程中永保稳定的内核。
而稳定的内核与绝不动摇的心智,在极端环境中等同于强大。
在“黄金屋”时,他不想做人,尤其是不想做摇摆不定的,情绪化的人。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可以做到冷静淡漠,难以被动摇,且不知不觉学会了根据沙盒的需要改变性格,以迅速融入虚构的世界。他可以多话,会说俏皮话,可以沉默寡言,可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也能在不得不做出决断时冷酷而狠厉……他能够模仿着所见的NPC,按剧本需要扮演合适的角色。
他曾试图将人类的适应性发挥到最大限度。
他逼迫自己放弃并忘记那些属于自身的“软弱”,抛弃一切影响发挥的独特性与确定性。
做到这一点后,他无疑变得强大了。
强大,却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什么模样?
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黄金屋”,他应该也必须要变回人类了。
而人类,无论什么年纪,总是走在探索自己的道路上。
少年于声的探索之路显然遇到了瓶颈,踏入了一个死胡同。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的模样,曾经的性格,无法区分自己的言行甚至是表现出的情绪究竟是出自所谓的本心,还是出自合理的判断或是对他人的模仿,他不知道怎么去当一个有血有肉感情丰富的人。他的性格,他的喜怒哀乐都有可能是假的,是不连贯的,是错乱的,是可以按剧本随时做出调整的。
他对周遭一切的体验隔着一面玻璃墙,仿佛始终是一位旁观者,借由这面墙观察着另一个自己在体验,在生活,而他负责将接收到的一切信息拆分,模仿出当下合理的感受与情绪,并进行修正。
如果说真实世界是五彩缤纷且充满未知喜悦的一份礼物,那他已不幸无缘这份瑰丽的馈赠。
如果灵魂自有其颜色,他认为自己的灵魂一定相当贫瘠,或许只是一片无色的死地,或许是一片不起眼的灰色。
……
回到现实,于声扶了扶额头,莫名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遇见另一片迷雾笼罩的灰。结果却是与自己认定的寡淡无趣截然相反,是个让人无法无视,极其抢眼的存在。
那人的言行举止有时不像人,有时又太太太像人了。
“……”
于声决定,破门后,去串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