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短草坪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轮胎印,引擎熄火,车外是难以被称为“家”的栖息地,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颓唐的、腐败的气息就涌了上来。
“就几分钟。”麦克斯头也不回地对想要跟来的卢卡斯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需要一点空间给爸妈留下点什么——如果她真的死了的话。
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斑驳的房车外壁上,她非但没有察觉到暖意,反而浑身发凉。麦克斯快步走向房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混合着旧物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面伙伴们担忧的目光隔绝。
碗橱下的洗手池还堆着没来得及洗的餐盘,杂乱的橱柜半开着,稀稀拉拉的摆着几瓶将要见底的调料。麦克斯伸手将柜子合上,老旧的家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噪音,她站在餐桌前,从布满水洗痕迹的旧书包里掏出几封信。
妈妈、爸爸、奶奶——她盯着二手木桌上的斑驳裂纹,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想象着如果这些人如果真正在她眼前,或许他们永远不会相信她说“我要死了”这种话。
“??——”卧室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麦克斯迅速将注意力抽离,她皱着眉,轻轻走向主卧,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混杂着廉价啤酒的味道。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苏珊背对着她,正用冰块敷着额头,但透过她散乱发丝的缝隙,麦克斯清晰地看到了一片刺目的青紫。母亲的手臂上,还有更多新旧交错的淤痕,然后她听到女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妈妈?”麦克斯颤抖着手推开门,努力让自己的声带发出正常的语调,“是他吗?他又来了?”
那个红发妇女转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轻声细语安抚道:“我没事,亲爱的……”
“我们应该报警。”麦克斯大步走向电话机,却被苏珊拦腰抱住,她不知道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为什么爆发出了此等力量,几乎将她桎梏在了原地。
“不要报警……我没事……”苏珊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和身体。
“钱不够我可以去赚,我已经16岁了,我可以辍学去打工,反正大学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文凭,我们两个人也可以的……我……”麦克斯扶着母亲的肩膀,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面对这样一个无奈、痛苦的女人,她要怎么样才能张口说出自己大限将至,活不过今天了呢。
“还挺有骨气。”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麦克斯猛地转头,看见继父尼尔站在厨房门口,他带刺的语言仿佛直接击中在麦克斯的灵魂之上,留下一道恐惧的痕迹。
“如果不是你和那群怪胎在一块儿,比利怎么会出事?如果不是你那个布莱温斯家的好小子朋友,那个混账怎么敢和我断绝关系——如果不是你,苏珊又怎么会和我闹成这副下场……”
尼尔的身形显得异常高大,脚步沉闷作响,一步一步逼近,恶毒的语言如同冰锥刺进麦克斯的心脏,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母亲护在身后:“走开。”
那个危险的身影充耳不闻,带着浑身戾气和酒气逐步逼近,几乎要贴在她的眼前。
她想反驳,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那些她深埋心底的自我怀疑和负罪感,被这些话语无限放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看到母亲因为保护她而被尼尔推搡的画面,看到比利浑身是血躺在星庭商场的样子,看到妈妈决定离婚时疲惫而绝望的眼神……所有痛苦的回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让她无法呼吸。
“你就不该存在……”尼尔死死盯着她,眼底仿佛翻涌着暗红色的光芒。
凭什么?凭什么全是我的错?愤怒和绝望几乎在麦克斯胸膛中爆炸,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尼尔砸去。
“我说了走开!”她怒吼着,泪光迷离中,她听见了一声闷哼,眼前高大的男人忽然变成了一个恶心的怪物——粘稠的藤蔓在布满烧痕的身体上不停地抽动着,难以被称为脸上两个眼窝深陷着,鼻骨外露,嘴角下撇,露出一个狰狞又恐怖的表情。
“麦克斯——”那道直击心灵的声音贯穿了她的耳朵,身后的母亲消失了,此时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和维克那面对面伫立着,整个空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阴湿与黏腻。
“时间到了,你准备好成为下一个了吗?”
诡谲的钟声伴随着冰冷沙哑的低语裹挟住了麦克斯,她踉跄后退两步,最后猛地冲向大门,拉开大门的瞬间,早已不是阳光如熙的午后,黑灰的云层伴随着红色闪电的轰鸣照出了她惊愕的面孔。
“你还想去哪?麦克馨。”维克那的声音打断了麦克斯的犹豫,她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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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斯!能听见我说话吗!醒醒!”
此刻破旧的房车里已是一片混乱,麦克斯的身体不停抽搐着,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恐怖的梦魇。
“我们该怎么办——!!”卢卡斯的声音几乎要掀破房顶。
史蒂夫焦急地扯住达斯汀的衣服,此刻额头全是渗出的冷汗:“快去呼叫南希和罗宾,去问她们想到办法了没有?!”
达斯汀如梦初醒地转身扑向车里拿起对讲机。
呼喊和唤醒隔着强大的精神控制无济于事,卡洛斯面色惨白,如果没有11的配合,他无法走进麦克斯的精神世界,面对着痛苦挣扎的麦克斯,他心急如焚,却只能站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实验室经历的多次幻觉测试,在科学家充满恶意与目的的实验幻觉里,他看见过太多惨剧,情绪波动越大,产生的能量阈值就越大。而维克那正是利用了人性脆弱的这一点,利用他们的创伤与恐惧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困在幻境中受尽折磨。
或许他们需要更加强大的情感支持才能从噩梦中清醒。可是那究竟应该怎么做——
“比药管用。”
脑海中猛地跳出一句玩笑的劝说,瞬间将卡洛斯的记忆拉回第一次在树林里见到埃迪的时候,他掏出了一个刻着骷髅头的碟片,眼睛亮晶晶的——“音乐,也许能让你感觉好点。”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被忽视的书包上,在一片混乱中,卡洛斯拉开背包,果然看见了麦克斯常带着的随时听和碟片。
这时达斯汀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见卡洛斯正拿起随身听,急切地指着他,口水四溅:“就是那个!罗宾说音乐或许能触及大脑深处的意识!”
“哪首是她最喜欢的歌?!”
面对着五花八门的碟片,卡洛斯再一次悔恨地泄了气,这段时间光是处理自己的问题已经力不从心,他真的没空关心麦克斯的状况。
“是这个!”出乎意料地,卢卡斯和比利同时按住了那盘紫红色的碟片,他们惊愕地对视了一眼,曾经那些微妙的隔阂似乎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Running up to that hill》。
将磁带塞进随身听,戴上耳机,当凯特布什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心脏都剧烈地跳动起来。
麦克斯在一片红雾中奔跑着,鞋底沾满了黏腻恶心的液体,她无暇关注,恐惧催使着她不停地向深处奔跑而去。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钟声,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此刻周遭的景色缓慢褪去,一个更加骇人的场景出现在她眼前。
被藤蔓环绕的祭坛伫立在两侧,那些以惊人方式死去的青少年被紧紧禁锢在此,被掏空的眼眶流出暗红色的血液,在空中漂浮的老爷钟此刻再次响起,而更中央矗立着是一扇印着古典玫瑰窗花的老旧门板,在这混乱无序的世界中显得十分割裂。
一根粗长的藤蔓触手悄然缠绕上了她的脚腕,将她狠狠拽倒在地。
“你在看什么?麦克馨。你想加入他们吗?”维克那微微抬手,那些藤蔓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狠狠勒住了麦克斯的脖颈,令人窒息。
麦克斯被勒得眼冒金星,四肢逐渐瘫软无力,呼吸也几近微弱,正当她陷入无尽的绝望之时,一阵熟悉的伴奏伴随着有力的女声传进她的耳朵。
——You want to know, know that it doesn\'t hurt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