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
我不经常写这个，这一般是船长的工作，并且船长也不经常写这个。但是在这艘船上，在海上，一片没有边际除了水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海上，人总是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船长和水手有各自的工作要做，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工作了，现在我们只是顺着风航行，追逐前面的船。现在我只是船上的乘客，我已经无聊到了极点，无聊得想吐，继续无聊下去可能早晚要疯掉。所以，不妨写一写，就只是打发时间。
这艘船上现在一共有十六个人。
其中三人包括我在内是乘客：
泷川俊秀
汤原相模
我
另外十三人是船上工作的人员：
船长燕三
船长副手一人
文书一人
船医一人
厨师一人
木匠两人，分别是年纪较大的师傅和学徒
以及六名做一般活计的水手
就是这么多，我们十六个人现在在这里。这艘船以前是用来在明国和日本之间运人的偷渡船，船体小，航速快。这艘船上储存了大量的食物和淡水，所以我们的饮食不成问题。我得说这次出海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说一如既往的无聊。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在路上”的时光，无聊的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等着抵达终点的时光。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记录的事情。今天是晴天，今天气候温和，一如既往。我还是很烦，还是每天都感觉很恶心，每天早晨醒来都会干呕。我想我知道原因，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这没法解决，已经太迟了，我现在也只是在等待，等最后结局。
我们正在追逐的船只名叫“北海”，我对那艘船不是很熟悉，我知道那艘船的船长和威斯克斯的关系不好，但也仅此而已。船的目的地可能是广州也可能不是，也可能是明国的其余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无聊的，根本任何没有记录意义的日志。它根本没法缓解我的烦躁和恶心。我现在感觉更恶心了。
祖宗的，我现在真想喝一杯，但我现在不能喝酒。船上有个水手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每次从他面前过闻到那酒味让我更想吐了。迟早找个机会整他一顿。
第一篇日志，在顺手拿来的记事册的空白页上写下的。我想我不该这么做，我本该在回去之后把这东西还给冈田片折才对。不该乱在别人的东西上写写画画，但还能回去吗？
十月廿六
依然是无事发生的一天。我依然很烦，很无聊，什么事都没得做。除了我之外，另外两名乘客现在也是无所事事。俊秀现在每天都只是望着前面的那个黑影叹气，我和他现在已经说不上什么话了，有时候我会回想起以前，在一切开始之前，在认识她之前的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堆烂摊子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汤原相模还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一样，也就是说看谁都摆着张臭脸。对他来说这是趟非常无聊且毫无意义的任务，事实也确实如此。人模狗样的武士上哪看得起我们这帮作奸犯科的贼呢。现在他也被迫落在贼窝里了。
船长燕三和水手倒是一如既往地在干活，不干活的时候就聚在一起赌钱。我发现每次坐庄的都是同一个水手，只是他赌运太差，次次赔钱。
船上的厨师一如既往的每天给我们烧烂成一堆糊糊的菜。我以前倒还吃得惯这个，但现在闻到那油味就觉得恶心。
燕三的副手自从我们出海以来就患了热病，直到现在还没好，每天只是躺在医生看病的房间里，躺在那张床上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以前又胖又壮但现在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船上的医生拿这病一点办法也没有。木匠已经在打棺材了。
没什么好说的。
十月廿七
有人死了。不是那个患病的副手，是那个天天喝醉酒的水手。今天他从船上掉下去了，掉到了海里。我根本就不用想原因。
他掉到海里的时候我就看着。燕三当时让他爬桅杆上去把崩断的缆绳绑好，燕三也是糊涂了怎么能让他去干这活，他喝得在甲板上都走不稳。他带着缆绳爬到了桅杆顶，然后用两只手绑绳子的时候摔了下来，他落到了海里面。
船行的很快，等燕三喊人帮忙的时候他已经漂到了船后。那个水手脸朝下浮在水上，身体随着海浪起伏，像被丢到水里的一团破布。他当时可能是被水给拍晕了。
燕三一边让水手调整帆位降低船速，一边让两个水手下小艇去把他捞回来。两个水手划着小艇去追他，但是他随着海浪漂着离我们越来越远，离小艇也越来越远。可能是浪花的缘故。他躺在水里被波浪推动着翻滚，手脚甩动看起来就像个烂掉的布偶。
小艇没有追上他，我想即便追上了他也已经死了。也好，省了把他捞上来装棺材里再丢到水中的麻烦。
我怎么会这么想？他也是我的手下，是替我工作的人。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我们放慢速度等着小艇划回来，放弃了。那个水手的尸体或者不是尸体顺着海浪越漂越远，此时再怎么想追也追不上了，就算调整路线回头也追不上了。
燕三给剩下的水手讲了几句话，然后大家继续工作。我还站在船边望着那个海面上漂着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头晕恶心出现幻觉了。我觉得那个人似乎抬起手臂朝我们这挥了挥，就好像他刚才一直都昏着现在醒过来了一样，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尸体被海浪冲得手脚乱动。
但如果确实还没死了，如果一开始只是因为坠落，因为撞击，因为醉酒所以昏了过去，结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突然到了海里呢？发现那些同伴已经抛弃了自己驾船远去了呢？如果是那样他当时会怎么想？会有多绝望？多清醒？
他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我怎么又说这种话了？
我猜我确实对他没什么好气。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我看到他挥手的时候当然想跟燕三说了。刚才生死不明又实在难以追上所以不救，但现在看起来像是还活着那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尝试一下。
只是在我有机会说之前，一个海浪朝他打过去，把他打淹没到水里，他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浮起来。
我好像看见了水中，他所处的位置的下方水中出现一抹红色。那也许是他受伤流的血，只是血能在海水里隔那么远的距离被我看得那么清楚吗？
无论如何，反正，人没了，沉海里了。鲨鱼会把他吃干净的。
十月廿八
又有事情发生了，又有人死了，真有意思。
两个水手今天打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说那个昨天死掉的人把遗产托给了自己带去给家小。这两个人说的都是假话，那个水手没有家小，但当时我们不在场。他们一开始在吵，后来打了起来，动了刀子，其中一个把另外一个肚子给捅了，肠子流了一地，医生来的时候人还在地上抽搐发抖，随即咽了气。
燕三问那剩下三名水手为什么不及时向他报告，三个人说当时他们在赌钱，那两个输光了之后先走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情况。他们听到争吵声跑去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开始打了，他们把人拉开的时候其中一个捅了另一个，就是这样。
那不仅仅是情急之下的捅，我看过死人的伤口了，肚子上竖着的一道切口，是捅完之后用力扯开的。
没什么好说的了，燕三按船上的规矩把杀人的水手吊死在桅杆上。
木匠打的棺材派上了用场。我们把尸体装到棺材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看错了，我觉得尸体肚子上的伤好像变得宽了一些，变得空了一些，好像什么内脏被掏了一样，好像被野狗啃过的那种感觉。当然船上没有狗，船上除了人之外什么活物都没有。也许又只是我的错觉吧。
被吊死的水手现在还挂在那，燕三说要作个警告。我虽然心里不同意这么做，但我知道燕三是船长，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尸体现在还被吊在那里，还在不停地在空中摇晃。这里气候温暖，等到明天应该就有味了，那时候燕三应该就会让人把尸体丢了吧。
十月廿九
今天无事发生，今天没死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写？
今天厨师给我们做了点特别的菜，猪肝熬的汤。这是第一次我吃着感觉不恶心，感觉汤的味道很新鲜。
杀人犯的尸体现在还挂在那。嗯，不该这么说，这艘船上的几乎所有人都是杀人犯，都杀过人，唯一双手干净的就是汤原相模。
副手的病更严重了，他也喝了点汤，喝完之后他开始说起了胡话，他说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他睁着眼睛神色恐惧地躺在那手脚乱挥。也许他也要死了吧。
十月三十
一个月就要这么过去了。
汤原相模的脾气现在一天比一天要坏。今天早晨他在甲板上，像只被笼子困住的猛兽那样来回走动着，望着远方的那个黑点，我们追逐的船。他一边走动一边念叨着，我知道他在念叨什么，一炮过去直接把船打沉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问题是，我们现在甚至还没有靠近到火炮的射程范围。
那个木匠的学徒跑过甲板，着急去干活的时候撞到了汤原相模，没有撞倒。但是汤原相模很生气，一个走私罪犯竟然也敢走路不看路地撞倒他身上？他推了一下那个学徒，大声咒骂着很不干净的话，那年轻人摔在甲板上，惶恐地起身快步爬走。
这本来是个不足为奇的事情。但是今天中午的时候，木匠说没再见过学徒。燕三指挥人在船上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
杀人犯的尸体还吊在那，尸体的血水一滴滴落在甲板上。尸体已经开始变形了，皮肤的颜色变得很奇怪，皮肉松弛地耷拉着，两只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是被海鸟啄走了吗？
今天厨师做了更多的新鲜的肉菜，我吃着感觉不恶心，感觉还蛮好吃的。在海上很难吃到新鲜的食物，我们的食物通常都是腌过的肉干和鱼干，新鲜食物无法保存那么久。
十一月初一
今天又有一个人死了，很有意思的死法。
是那个总是赌钱的水手。他今天晚上又开了档，做了庄。虽然今天晚上来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是赌博的人都很有兴致。除了现在剩下的另一名水手之外，通常会玩的还有船上的文书、医生和老木匠。
木匠看起来没再在乎失踪的学徒了，我们都不在乎了。
坐庄的水手赌运还是那么差，所以最后他死了。他今晚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一开始赌钱，就像往常一样，但是他一直在输钱。他每次输钱下一把就赌更多的钱，就这样期待等到有一把手气转好把输的都赢回来。会这样想的赌徒通常到最后都是倾家荡产。
他那天晚上倾家荡产了。
文书告诉我，一开始还很正常，只是小钱，但他一直输一直输，偶尔赢一局但随后又输，就这样一把接着一把，钱越滚越多，直到最后他已经把手上的钱都输光了。
但他还要赌，他去房间把自己存到现在的钱——说起来，他竟然还能存钱——做赌本，然后一把接着一把，赢少输多，最后他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
然后他拿他这次的工钱做赌本，正好文书也在，文书就替他记账。
于是又是一把接着一把，他把还没拿到手的工钱也输光了。
他还要赌。
他拿他身上的衣服做赌本，拿他家里老婆孩子的钱做赌本，拿家做赌本，到了最后，这些全都输光了。
他拿老婆做赌本，他把老婆也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