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叶的第三次相会

操作员快步穿过通道，碰见同事打招呼他便礼貌地停一停，牵起两边脸颊肉问好，接着埋头赶他的路。

来到生产车间，他长舒口气，他手指轻扫过控制台，神经光纤以柔软姿态剥离出来，他把末端接在后脖子处，检视了遍记忆数据和生产流程，确认无误便断开连接。他拔得太急，挠破了点皮，他捻住神经光纤，那点肉眼不可见的血迹便沾到了光纤上。没等神经光纤自动复位他便走开了。

生化兵还没发育成型，处在桑椹胚阶段，操作员没向培养基投去一缕目光。

他东看看西摸摸，好像在认真巡视，脚步不知不觉间溜达到一个角落，这里既不会被感知单元注意到，又不会被可能的闯入打个措手不及。他摩拳擦掌，打开了终端。

同事们得了摸鱼的空子，多数人会为了种族延续做些前置任务，和心仪对象聊聊天，忙里偷个香；还有些人更偏爱单纯的感官刺激，一个人，一台机，模拟现实玩一天。

至于这位操作员，他爱好奇特，甚至称得上怪异，总之在他周围，没有一个抱有相似爱好的同类。

【我躺在地上，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不说的话谁能想到那是天空？它比仓库的地板还要污秽。又开始下雪了，它带着致命辐射而来，却用最温柔的力道抚摸我，像是妈妈的手。幻想很快被打破，粘上雪的部位灼烧般疼，母亲的吻曾安慰过我多少回，它却同死亡拥吻后，又要亲我的额头，为我施洗。】

他正在阅读一本地居时代的文学作品，没错，甚至不是星际殖民时代所写。享乐、药物和□□才是生命联邦的大众爱好，他们依赖直觉和灵感，厌恶艰深的哲学和辨证，操作员一直不敢吐露自己的爱好，藏着掖着唯恐被发现。被叫做“怪胎”、“恋尸癖”倒是次要，若被判为思想不端罪，他就要被调整记忆当个行尸走肉了。

操作员聚精会神地读着，他即将迎来小说的结局。这本书讲述的是在“核冬天”背景下，一群人阻止另一群人重启核能研究的故事，反抗主题在生命联邦可是确凿无疑的禁书，他心惊肉跳忙里偷闲才取得现在的成果。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中的那针神经毒素开始发挥作用了，谁人仁慈心肠，最先消失的竟然是疼痛，啊，好梦也不过如此。

我闭上眼。身下泥土柔软，面上落雪纷纷，我好像回到了过去，那时的冬天还没有一望无尽，星光在头顶闪烁，我躺在草地上，听着鸟鸣，水流，树叶被风吹得响个不停，我又想写东西了，可手边没纸笔，有我也握不住了——】

可能是设备老化、程序错误或其它什么故障，那束神经光纤没有自动复位，它越垂越低，像个发现地上有谁掉了钱的流浪汉，最终躺在了添加试剂的输液口上，所幸闸门关着。

【就让死亡静悄悄，就让离别无声息，在娑娑作响的摇篮曲中，我乘着熠熠的呼吸入睡。泪火被灰色的雪半浇半掩。记忆似墓碑的字一笔一画，就让伤痛变咆哮、呜咽、晚安，因为死亡是当下、鲜活成过去；要让亲爱成言语、拥抱、亲吻……】

蜂鸣警报骤地叫开，操作员弹射而起，连掉在地上的终端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跑到培养基前，走近前一看，他差点跪倒在地，输液口的闸门痉挛式地一开一合，把浸泡在试剂里的神经光纤夹地一落一起。

他手忙脚乱的把一切复位，可为时已晚，被血液污染的试剂汇入培养基，他只能行绝望的注目礼，完了完了，这胚胎得废……

该说命运作祟，或称天主有意，一系列机缘巧合齐心协力，结果并非当事人所想，法厄同的失误给大地带来灾厄同时也毁了自己，相反，它恰如创世之处的那副图景，上帝与亚当将触未触的手指，于此刻交集。

远处，锵然坠地的终端闪烁不定，字迹在模糊和清晰之间频繁切换，只有来不及阅读的最后一句尚且可读——

【因为死亡是未来、鲜活就现在。】

……

生活不等人，边境Ⅳ星的人们总是早于太阳苏醒，把智能货箱陈列在沙土地上，供人挑选其中的货物。不能把事情都交给机器当甩手掌柜，当地执法人员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到不可开交便放任自由，个人的家当还是得自己看牢，机器没有捍卫财产的能力，还会被一起打包带走。

当地居民抓紧沙暴前的最后一期集会充实钱包和仓库。沙暴降临，他们就得学冬眠的熊，蜗居家中靠储存的物资捱过四个月肆虐的风沙。

正经营生勃勃竞发，黑灰产业也不分昼夜地活跃，人们都想在漫漫风暴前抓紧开张，攒够过冬的资本。有人鹰视狼顾，把每个对上的视线狠狠瞪回去；有人四下窥视，仿佛有人正要抓他锒铛入狱。不乏眉开眼笑迎客进门者，更多满面愁容送煞出关者。

杜姆头疼不已，面前是公司在沙沟路的负责人，名头好听，其实是个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子，收的“保护费”，可不是账户里的数字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