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暗尊和忘剑先生到西南求医问药，又跟天衣和剑圣撞上，现在还在被这两个妖女追杀呢，哪里还敢往北境这边来送死？

不过，九幽秘海的窘境，日主当然不会如实相告。毕竟，对定王这种老狐狸来说，暴露己方的困境只会让他增加要挟和谈判的筹码。

“即使至上他老人家想要出手，现在也不是时候。”黑日之君道，“秦照颜的身边，现在不只有昆仑的那个女人，还有玲珑，甚至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师妹。”

“三位武林中，武功最绝顶的高手在她身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起这三个人时，日主还心有余悸，“天衣和霸佛，在禁关做过什么你是知道的。在绝对的强大面前，千军万马也不过是土鸡瓦犬而已。”

定王也心中打颤，虽然他没亲眼见过天衣和霸佛联手大破祜尔哈齐三万大军，但他曾有幸见过霸佛和天衣的决战。

天地暗，山河动，风如刀，雷如鼓。他仅仅只是在城墙后被余波殃及，都险些当场丧命！

仅仅是领教过先天境一鳞半爪的定王，至今回想起来，仍是觉得，“此乃鬼神之力，非人哉”。

“除非你能找到三位绝顶高手联手，否则，目前没人能杀死秦照颜。”

“也就是说……”定王对这个结论并没有意外，“合作，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吗？”

日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转开话题道，“你知道，我的身份很特殊。作为阴罗山主黑日之君，我代表着至上的意志。而作为第二层身份，我又代表着青寮纪氏。无论是哪种身份，都无法干涉你这位北境亲王的决定，因此，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不该来问我……”

“九幽秘海，只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你帮助。”

定王抚须而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如此深情厚谊，本王感激不尽。”

“那就祝王爷诸事顺遂，心想事成。”话音落，男人的身影也从阴影中消失。

确定男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定王挂起的假笑才慢慢回落，目光幽沉，脸色淡漠，“九幽秘海的暗尊和北贺的蛮夷都不值得信任。背叛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豺狼虎豹之间，没有友谊和信义，只有绝对的利益。当利益足够大时，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背弃盟友。

这就是君子和小人之间的区别。

此时的镇军大将军府，危机刚刚解除，秦照颜如释重负，索性就在临时大将军府的后园招待雁妃晚和舒绿乔。

当然，于公于私，姚萱凝都是要来作陪的。

“来！”秦照颜擎起酒杯，向玲珑和月姬敬道，“这杯酒，一来为两位妹妹接风洗尘。两位好妹妹日夜兼程，赶来为我出谋划策，化险为夷，姐姐我足感盛情，先干为敬！”

说罢，秦照颜仰脖一饮而尽，再将酒杯杯口朝下，以示滴酒不剩。

她十二岁上战场，久在军中，曾与军中将士同吃同住，养成一副好酒量，也学得一身粗豪之气。

主人家如此盛情，玲珑和月姬虽不好酒，但酒逢知己，也举杯同饮。

“秦姐姐不必如此客气，你我虽未八拜为交，但也是肝胆相照的好姐妹。姐姐有难，妹妹岂能袖手旁观？”

听舒绿乔这么说，秦照颜更觉心情痛快，她直言道：“说得好。实不相瞒，姐姐我自幼从军，形单影只，唯玄青玄秀堪称是我的左膀右臂，其他亲族权贵家的大家闺秀，只识琴棋书画，穿花纳锦，姐姐我跟她们不是一路人。直到认识你们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知己，什么是朋友，什么是肝胆相照的姐妹！就为咱们这份情谊，也当再来一杯！”

说着，举杯就要再敬她们，雁妃晚和舒绿乔苦笑作陪，“秦姐姐性情中人，雁妃晚愧不敢当。”

秦照颜认真道：“我没有客气，更没有玩笑。无论是剑心、清依，晚儿你还有绿乔，都是这世上少有的女中豪杰，听你们说，还有什么顾姐姐和雾绡姑娘，也是不让须眉的女郎。姐姐心驰久矣，若能有幸相逢，齐聚一堂，我提议，咱们索性八拜为交，义结金兰如何？”

月姬听言，两眼放光，玲珑比她却要冷静得多，“秦姐姐贵为玄军统帅，北境之主，如何屈尊降贵，我等实不敢当。”

秦照颜闻言，嗤声冷笑道：“什么玄军统帅，北境之主？差点没让那个老皇帝一道圣旨，困在宫里！要不是好妹妹你巧施妙计，助我脱身，说不得姐姐就要以头抢地，以死明志！”

说到此处，饶是清静自持的姚萱凝也不禁心有余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秦照颜的手背。秦照颜感受到她掌心温暖的触感，驾轻就熟的翻过手掌，和她十指相扣，与萱娘会心而笑。

舒绿乔见她们旁若无人的传情示爱，鸡皮疙瘩都险些掉满地，她挑眉暧昧道：“啧啧，哎哟，我的秦姐姐。诶，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看看你们这腻歪劲儿，我汗毛都要竖起来哩。”

姚萱凝表面清冷，内里是个脸皮薄的人，听她打趣，心中羞赧，只能微微侧过脸去，面颊却微微泛红。

秦照颜没想松开她的手，见舒绿乔满脸打趣消遣的意味，也不甘示弱，直接反唇相讥，“呵，比不得两位进展神速。我记得，先前你们在北境的时候，还是胡搅蛮缠，若即若离的吧？怎么短短不到半年，我晚儿妹妹就对你这小无赖百依百顺，死心塌地的啦？”

舒绿乔假装没听懂她夹枪带棍的讽刺，伸手挽住就雁妃晚的胳膊，笑眼迷蒙道：“嘿嘿，羡慕吧？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凭姐姐我的道行，要拿下晚儿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一副情场老手的模样，逗得秦照颜和姚萱凝忍俊不禁，唯有雁妃晚板起张脸，觉得她实在丢人。

“你到底什么酒量啊？就开始说胡话？我涉世未深是吧？你道行高是吧？”说着，凑近她的耳朵咬着牙，又带着些许挑逗道，“今晚，我就要试试你这个妖精有多深的道行……”

听她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舒绿乔身体微微发抖，差点吓得眼泪都要出来，她抱紧雁妃晚的手臂，身体软软贴过去小声道，“别啊，我就是开开玩笑的，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感受到左臂肌肤传来的温暖绵软的触感，雁妃晚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杯子。她想，她大抵酒量跟这妖精差不多，否则怎么会才喝两杯，就觉面红耳热，头晕脑眩呢？

秦照颜和姚萱凝相视无奈，这两人干差烈火的，两杯酒喝进去，居然就已神魂跌宕，意乱神迷？

秦照颜只能再次举杯，强行打破这种暧昧又尴尬的氛围，“来，这第三杯酒，是为我能重获自由，不必委曲求全。干！”

雁妃晚和舒绿乔回过神来，双双与她举杯相碰，喝下这第三杯酒。

“干。”

玲珑还对她秦照颜道，“你和定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到最后只能便宜老皇帝。维持现状是最好的结果，而藻翘显然是个比定王更好的合作对象。”

秦照颜道：“没错，若我单方面跟定王讲和，势必被他小觑，只有把他架上去，让他不得不向我们妥协，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亏你能找到丽妃这条路，让她为我们牵线搭桥，心照不宣的达成协议。”

老皇帝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让定王和秦家明争暗斗，他则利用手里的虎贲锐骑两营大军左右逢源，任凭他们你死我活的争斗，他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秦家先和定王联合，把皇帝架空，至少不能让他把两家当猴耍。

定王府跟秦家素来水火不容，想要谈判就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而这个人就是——藻翘。

雁妃晚提醒她，“藻翘这个女人，野心不小。秦姐姐你跟她打交道，要万分的谨慎小心。”

秦照颜颔首，“我知道，这个女人不好对付。而且，说到野心……”她抬眼，眼神意味深长，秦照颜尽量若无其事道，“你们的野心，恐怕也不会比她小吧？”

雁妃晚和舒绿乔的脸色有瞬间的僵硬。秦照颜虽说现在跟皇帝不对付，但她到底是皇帝钦封的朝廷正二品镇军大将军，谁知道她的骨子里还保存着多少忠君报国的本能？

“听说，你们在既昌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啊。”

秦照颜唇边带着笑，这笑里有多少真诚，多少试探却不得而知。雁妃晚有九成的把握，秦照颜会站在她们这边，但这最后一成却迟迟没有确认。

直到，姚萱凝若无其事的给她们将杯中酒满上，玲珑终于确信，秦照颜必定会支持她们。

玲珑道：“遭逢乱世，身不由己。想要自保，或是守护珍视的人，就必须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我想，没有人比秦姐姐你更能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秦照颜沉默。确实，如果她足够强大，就不需要受到皇帝的挟制。如果她足够强大，就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和萱娘在一起。

看透这点，秦照颜感同身受，“你们要想好，就算你们的武功和智慧都出类拔萃，要走这条路依然会无比艰辛。”

玲珑不以为意，“这世上本就没有容易的路。现在这世道，生与死无关乎正邪，善恶……只有弱小和愚蠢的人，才会随时死去。”

秦照颜释然，她笑道：“你们开始让我相信，你们会走出不一样的道路。你们会成就非凡的事业，会得到与众不同，焕然一新的结果。”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郑重其事的交给雁妃晚。

饶是玲珑，也没猜透这本书册是什么。见她神情庄重，雁妃晚也只能郑重的接过。

书册的封皮留白，没有书名。雁妃晚先去看秦照颜的脸色，见她眼神中带着许可，这才将那本书册打开。

书册内页开篇写道：“凡兵之道，莫过乎一。攻伐之道则在于势，势因敌之动，变生于两阵之间，奇发于无穷之源……”

雁妃晚何等聪慧？当即就明白过来，诧异问道：“这是……兵书？”

战争是国家立足之本，用兵是势力存在的根基。所谓上兵伐谋，即是说，行军作战的最上策在于用“谋”。

善用兵者，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更能在两军交锋时，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有运筹帷幄之策，扭转乾坤之能。

对于军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将帅之才”。

拥有一名出色的统帅，在军事中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北境的玄军就是个前车之鉴。

当秦冲和秦照颜统领他们时，他们能悍不畏死的冲锋陷阵，蹈锋饮血。在定王接过玄军的指挥权后，同样的军队，却溃不成军，连丢北境十四座城池。

统帅的重要性，由此可知。

秦照颜道：“好妹妹，这本籍册你收起来吧？这籍册里面记载着爷爷三十年来行军作战的经验要领。其中蕴含着选将任将，兵卒训练以及军队管理之类，建军治军之法……”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难为情起来，“当然，里面的一些红字批注是姐姐一点不成熟的见解和建议。晚儿妹妹的智慧才学，远胜过愚姐十倍百倍，我这点浅见也不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妹妹一笑而过就是。”

雁妃晚受宠若惊。她虽然也涉猎过兵法类的书籍，但都不过是盲人摸象，囫囵吞枣。甚至就连目前卫府中最骁勇善战的易含烟，也不过是仗着阿修罗部非凡的战斗能力和嗜血好战的本性才能屡战屡胜，捷报频传。

她们沧海不缺武功高强的战士，缺的是能征善战，运筹帷幄的统帅，缺的是能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军官和士兵。

秦冲统御玄军三十年，将北贺十六部牢牢抵在关外，令其寸步难行。堪称是本朝最德高望重的柱国大将。

秦照颜更在短短三年时间内，连灭乌勒和丹吉塔二族，收复天绝十二郡，是本朝最年轻也是最优秀的统军之才。

能得到她们的传授和指点，强过普通人在各类兵法韬略中苦读十年！

玲珑站起身来，在舒绿乔诧异的眼神中，对着秦照颜躬身敬拜，“我还正愁云都卫府的建设始终难有大进，有老国公和秦姐姐鼎力相助，雪中送炭，相信卫府定能在短时间内走上正轨。”

舒绿乔虽然不关心这个，但见雁妃晚恭敬执礼，她也“妻唱妇随”，跟着端端正正的行礼。

秦照颜连忙伸手将两人扶起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这些都不过是姐姐的一点浅见，实在不足挂齿。岂敢受两位妹妹如此大礼？快起来。”

玲珑和月姬直起腰，雁妃晚还问，“这件事，秦老国公知道吗？”

秦照颜神色微顿，随即道：“这种事，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于是雁妃晚懂了，秦冲要么不知道，要么假装不知道。毕竟，将毕生的领兵精要送给云都卫府，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在“养寇自重”，“未雨绸缪”。

雁妃晚将兵书收进怀中，和月姬坐回去，玲珑问秦照颜，“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们到这种程度。”

秦照颜非常坦诚的回答道：“明人不说暗话。妹妹你是聪明人，我索性也不瞒你。我之所以选择帮你们，一来，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秦照颜待人至诚，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舒绿乔问：“那另外的原因呢？”

“这第二个原因嘛……”秦照颜眼神意味深长，“你们也可以认为，这是奇货可居。”

“奇货可居？”

舒绿乔听说过这个典故，战国商人吕不韦投资秦国质子子楚，后助其回国即位。

秦照颜直白说道：“也就是说，比起老皇帝，我更相信你们能结束这个乱世。虽然听起来非常异想天开，但是我相信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她认真的注视着雁妃晚的眼睛。玲珑的眼睛从来不是充满锋芒和锐利的，但是那里永远自信和从容。

秦照颜给她们倒满最后一杯酒，“这第四杯，”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最后真诚道：“祝你们天随人愿，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