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闲其实不是很想当面交涉——

毕竟穷人在面对有钱人的时候总是会自惭形秽的。

即使他们曾经也算“有钱人”的行列。

可眼下走投无路，也确实是没其他办法了。

白闲抬头看了一眼门诊室，将地点告知刘卿柳。

约莫过了几分钟，刘卿柳便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这医院很大，内部七拐十八弯的，就连找着指示标上来都花了好一段时间，真不知道刘卿柳是怎么这么快就赶来的。

她看上去一切如常，手里没有东西，看样子正待离开。

白闲有些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法子，只好支支吾吾地开口，表示自己和沈遥岑两人现在的窘境，希望刘卿柳能帮人帮到底——

论及过往种种，其实刘卿柳完全没有必要帮他们。

不像其他春风得意之人那般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得上是善心大发。

更何况不论什么时候，刘卿柳都算不得“善茬”那挂。

白闲甚至都做好了被狠狠拒绝并羞辱一番的准备，但刘卿柳只是垂眸思索了片刻，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你们需要多少？”刘卿柳问，“五万够吗？”

放在以前，白闲对这个数字的金额评价只有“塞牙缝”三个字。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五万块对他们来说已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够的够的。”白闲忙不迭地点头，忽然觉得刘卿柳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白闲就差跪下来大唱“征服”了。

沈遥岑觉得他这样也很好笑——

但是比起白闲的意外，他显得平静许多，只是轻轻颔首道了声谢。

他知道的，刘卿柳一直是很好很好的人。

不管哪一个。

“多的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刘卿柳伸手撩了一下额发，将手机解锁，利落地转了账，“这笔钱不着急还，或者说——不用还了，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以后要是有其他难处，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己所能帮你们的。”

三十岁的刘卿柳比二十岁的她更懂得何为慷慨与释然。

就算没有沈遥岑插足她的人生，她也依旧会过得很好——这毋庸置疑。

走出医院大门时，沈遥岑看向天上那片连绵的星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刘卿柳将二人送回居住地，便驱车消失在夜色中。

沈遥岑知道，今日之后，或许他和刘卿柳就是两条各不相干的平行线，此生再无交集。

但正如医生所言，有的人有些事，只要相遇过就很好了，不必执着于结局是否长久。

深夜，沈遥岑和白闲挤在出租屋狭小的床上，各自裹紧被子，却谁都没有睡。

沈遥岑先问：“这么多年没见……你去哪里了？”

白闲沉默片刻，忽然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自从我们家出事后……就去了国外，走得太仓促，一直没机会联系你。”白闲说，“直到前段时间，我大哥去世了，他临终前的心愿就是能够落叶归根，所以我才带着他回来。”

“勤哥……怎么会。”沈遥岑喃喃道，简直不敢相信在这段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提到伤心事，白闲忽然鼻子一酸，很想哭。

但他仰起头，忍了又忍，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医生说他是操劳过度，加上久病成疾引发的器官衰竭，他倒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太累睡着了，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白闲回忆道，“后面为了抢救大哥，我们又花了很多钱，但也只是拖了几天，大哥就撒手人寰了。”

正要安慰，却看白闲深吸一口气，随后竟然笑了笑。

“不过，对于现在的白家来说，或许早早解脱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苦中作乐。

但沈遥岑并不想打破他的这份豁达。

他们现在都是失去家人的可怜人，可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他们的生活也会继续。

“明天去找个班上吧。”白闲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提议道，“……不过咱们都这个年纪了，真的会有公司要咱们么？”

沈遥岑还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道：“你的形象不错，就算做不了管理层，去当个前台或者礼仪应该绰绰有余吧——更何况，谁不想看曾经风光无比的白闲一朝落魄成端茶递水的服务生剧本呢？”

“呵呵，这话同样回敬给你好吧！”

白闲无语了，只好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感慨他这么多年性格还是没变——

认真起来和开玩笑之间切换得毫无痕迹。

不过沈遥岑说得倒没错，现在尊严和脸面当不了饭吃，如果不工作的话就算有刘卿柳资助也会坐吃山空的……

对了，说到刘卿柳。

“你觉得我去当小白脸怎么样？”白闲乐呵呵的，“万一刘卿柳看上我了呢？”

沈遥岑心里哽了一下，差点一脚把他踹下床。

不过没踹下床也吃了一招枕头殴打，白闲叫了一声，忙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虽然尊严不能当饭吃，但这玩意儿就跟内裤一样，平时不展露在外头，但不能没有哇！

二人嘻嘻哈哈一阵子，很快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毕竟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们亟需一场深刻的睡眠来缓解这一日的操劳。

沈遥岑打了个哈欠，很快靠在枕上，沉沉睡去。

身似扁舟一叶，在波澜不惊中随水漂远。

往后几十年如浮光掠影，瞬息而过。

再次醒来，又是换了天地。

不知不觉中，眼泪早已浸湿枕巾。

刘卿柳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在微光中注视着他。

“做什么噩梦了？”刘卿柳轻声问道，“怎么还掉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