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与展诗本来都不认字，郑清平令她们姐妹二人各教一个，首先务必把军中常见的字认住；她们的那点武艺少有系统练习，多是轻巧琐碎，马步扎不好下盘不稳，跑不过三四圈就气喘吁吁，挥刀空劈砍十几下便手腕发酸，郑医官要求严苛，三娘几度练得浑身酸痛，几乎躺在场上起不来，又硬擦干眼泪，咬牙爬起来继续；郑医官却也循序渐进，极关切她们身体，她在如火如荼的训练里第一次来了月信，其他三人之前都来过了，有些经验，正赶上那天玉门也因月信将来未来而疼得脸色发白，郑医官见状，令她们今日统一休息，去营房内听她讲——

这些一向是家里的女眷之间私密相传，从未有这样外人摆在台面上讲的。郑医官倒是讲得大方寻常，说完这一道，又开始讲更多男女的区别，身体，要害，弱点，应对之法，诸如此类，四人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直白地把这些都堪称私密、她们这种未出嫁的女孩理论上尤其不能听的东西放在一起讲，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郑医官只淡淡看了几眼，略抬高声音道，现在不学，难道等战场上生死关头学？

三娘悚然一惊。

她还从未直观接触过任何“战场”，郑清平却和伯父是一辈人，是真真切切从军三十多年的……听着听着，她忍不住又打量起来郑医官，郑医官讲的是大多数人，但郑医官符合的实在不多，郑医官身量高大，看手臂便能看出骨架也大，气力惊人，甚至几乎看不到身体曲线，若不是自行女扮男装学医从军，郑医官这样的人，放在寻常人家反而可能被当作不好婚配的乃至异类吧，恐怕生活都艰难，更何来这么精彩的人生呢。

许是注意到她一直盯着的目光，郑清平讲完最后一节，径自解了外装，看向几人道：“你们若不介意，可以来看看我身上随军征战留下的伤疤——没有人会毫发无伤，这些日后也会留在你们身上。”

那是三娘直到和郑医官如今一般年纪都无法忘却的场面，也是她大概第一次真正直面一丝战场的惨烈。

郑医官在她们四人面前利落地半解了里衣，侧身坐下。在她们眼前，一向强悍到不似同类、现在已经算最熟悉的长官的郑医官第一次如此“真实”起来——

郑医官的确是和她们一样的女身，就是在这样的躯体上筋肉强健又伤疤遍布，自左胸口到脊背正中有一道格外深且狰狞的大伤，牵动着皮肤的走向；后背深浅伤疤有近十条，下腹有一处箭伤，虽是陈年伤疤，但三娘看着几乎能想象到箭刺入腹部、又被医官剜出把皮□□上的场景，她只觉浑身发冷，手也跟着抖了起来，口干舌燥难以开口，半晌，堂姐颤声问可不可以摸一下最长的那条伤疤，郑医官微微点头，于是堂姐颤巍巍小心摸上去，慢慢顺着往下摸，字不成句地问道：“太尉这些伤是怎么受的……”

“富平之败，主将叛逃①，我与仅剩的副将收拾残部，整顿部伍，杀出重围，与敌军主将交手时，已一整日粒米不沾，有些脱力，被主将身边的副手一刀伤的。”郑医官说得平常，“万幸当时戴甲，如若不戴，多半刀尖已伤了心脉，必无活路。那副将刀上气力极大，又是斜着进的，被铠甲挡了一半，依旧刺穿了这里——”郑医官指指胸口那处，“我知他欲划开心口，因甲胄前半已损坏，我又须转身出招取那正将性命，便反向转身，卸了一半刀尖的力，划在了身后，只是皮肉伤。所谓擒贼先擒王，我拼尽全力两招结果二人后，敌军士气大散，我得以带着残部继续向南寻找宣抚司——我回身时，那仅剩的一员副将已连尸骸都不可寻，我失血且脱力，却知只我一人还能带领部伍，不可死于此。后来且战且退，一日一夜，方寻到彼时大吴太尉的部伍。后背几道伤多半也是那时受的。”她语气依旧十分平静，看了看惊得几乎都已不会呼吸的几人，声调软下来道，“你们年岁尚小又从未亲见，自想不到，往后自要多加历练。战场生死成败皆在一瞬，将官更是责任重大，单有一腔热血是最不可取的。”

“至于这个。”郑医官指了指下腹那道箭伤，“是还在西军日，那时我才二十几岁，随军驻守与西夏的边境，队伍被人偷袭反应不及，却还记得中箭后的躲避和保命之法。那时军中唯一的正任医官已不幸丧生，我还未单独出师，既不欲被人认出女身，亦不忍看战友死于眼前，遂咬牙自己拔箭缝合，又去上手救战友，第一遭无人指导，才知人被逼到此、能行如何惊人之事——此番之后，我因战功晋升两级。”

后来三娘也鼓起勇气去摸郑医官的伤疤。触手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凹凸不平的粗糙感受，又带着某种可称温柔的温度，甚至还能感受到郑医官格外有力的肌肉，强健到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展诗一直低着头若有所思，此刻小声问：“太尉，旧伤会痛么？”

“某身上的这些皆处置及时，后续又重视医药，现下都不痛。只肋骨有一道擦伤，因在骨头上，当时又不及安养，天冷偶尔会痛。”郑医官的语气此刻可称温和，放下衣服，转过身来看着她们的眼睛，“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某这般的。”

片刻的寂静，三娘只觉眼眶发酸，玉门似有所感，一向不见泪的她竟先啜泣起来，郑医官已经起身，四人不约而同抬头——“谨领太尉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