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册的封面谢云岫很眼熟，是那次被长公主萧玉衡当作搜查依据的罪证，不知怎么的沦落到裴砚行手上，如今又被拿出来放在了释空大师面前。

“当初离京的时候，你说过京中众人愚昧无知，可你清醒的活着又能做什么呢？”裴砚行看释空眼神聚焦在书角都卷边的册子上，内心也有了十拿九稳的打算，“求仙问道却内心空虚，踏入俗世又瞻前顾后。”

他以一句话结尾，“不如好好想想，你的天命到底是什么。”

那书册不过是最为简单的基础性知识，较之市面上的更为适合女子，从人人平等的思想观念开始，逐步扩展到世事学问，再到朝堂党政。

释空越看越心惊，依稀能分辨出是两种笔迹，虽然十分相似，但笔峰之间总有细微差别，相同的一点是。

字体外形柔润而内实坚强，形体端秀而骨架劲停。

释空突然想到自己少女时期坐在花窗前落笔写下的策论，被兄长冠之以他的名字，复又被先皇重用，父亲说要感谢兄长让她的才华得见天日，可她本就才华横溢。

“所以呢，这又能代表什么？”释空看着面前的两人，语气平静，“陛下对于我如今的下场乐见其成，裴砚行”，她口吻随意，“你真的以为你也能独善其身？”

“一个烟花学堂，一桩新奇生意”，释空轻笑，不是嘲讽，是真心实意的疑惑，“真的能让律法颠覆，朝堂更替吗？”

是很尖锐的问题，的确让人难以回答。

“不是烟花学堂，那是南锦国第一个女子学堂，如果身份都能将人限制住，那究竟什么才能代表真正的才华”，谢云岫眼神真诚炽热，跪坐在蒲团上，“自然，世家贵女出入学堂更符合常理，然后呢？”

“挑选一个如意郎君，囿于后宅，困于琐事，生儿育女，继续让她的女儿变成她的样子。”

“男子登科入仕，上阵杀敌，拜将封侯，再赏赐几个饱读诗书的世家贵女，可她们生来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的妻子或者母亲的吗？”

“可换成艺妓女子就不同了，世人瞧不起她们，觉得她们身份卑贱，愚笨脏污，却贪图她们的美貌和利益，为了掩盖自己恶心的想法先一步将受害者变成罪人，那么他们就是替天行道，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啊。”

谢云岫冷笑一声：“可我偏不，我用干干净净赚来的钱去让他们眼中最底层的人读书习字，学习技艺，比男人做得更好，比贵族学得更快。”

“我知晓大师心有疑虑，只是南锦国内外女性夫子甚少，得遇良师实乃不易，还请大师垂怜。”

谢云岫一口气说完，满室静默，释空眉眼平和却一直在思考，裴砚行眼神隐隐透露出赞赏，此时此刻，不同时空的思想交汇，指引着命运的方向。

院外叶片摩挲沙沙作响，念珠声音清脆，全然不复初见时平稳，檀香浸透衣袖，佛像眼神慈悲，安静等待着下一轮日出又日落。

“既然要开设学堂，钱财投入不计其数”，释空起身斟茶，茶汤清澈见底，叶片浮沉，“嘴上说的轻巧，只一间铺面能做到支撑起全国源源不断的学子入学吗？若是有男子质疑为何女子入学免费而他们要交钱呢？”

“自然是不行的”，谢云岫回答的干脆，“所以扩大覆盖面势在必行，学堂不是开设给所有女子，是开设给贱籍、愿意学习却能力不足的女子，既然男子想要，那便让他也经受那样的遭遇，承受那般痛苦，再来谈及质疑。”

释空将陶土茶杯放在两人面前小桌上，笑到：“谢公子对比其他人好像更怜惜女子一些，不知是何缘由？”

又看了一眼裴砚行，接着道：“难不成是心上人就在其中，不便开口，这才假借名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明看出来两人关系匪浅，甚至亲密到肢体接触都早已司空见惯，裴砚行那样的人物，除非自己情愿，怎会有人能近身呢？她却还是要问上一句，不难想来释空当年做闺阁小姐的时候性格有多开朗外向。

谢云岫抓住机会，狠狠立着纨绔人设，“说什么心上人，风月之事不过你情我愿，况且怜惜姑娘只是平常人该有的想法，我不过是做出来了而已。”

“你情我愿”，四个字在裴砚行舌尖滚动，“竟没想到原来云岫是这般想法。”

坏菜了，她偷摸着杯子端起来就看到释空满眼促狭，一副干了坏事得意的样子。

明明早都看出来了两人的关系还要来横插一脚，谢云岫看一眼身侧神色莫辨的人，心虚异常，“倒也不是，就是觉得这世道女子活得艰难，既然有能力就帮一把……”

谢云岫只得再想一个借口，说起来，她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不过是走到了这一步，那就一直走下去。

将错就错，实在是将错就错啊。

“好了”，释空看着冷掉的茶杯，“丞相大人向来不信神佛，天色已晚，山路难走，两位施主不如早早下山去。”

“免得家中人担心”，释空起身送客。

谢云岫还没得到答复，自然想问个清楚，“大师，您……”

释空微微一笑，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番，仿佛看穿了她的身份一般，再次说了那句话。

“逆行顺行，将错就错。”

“容我考虑一番吧，小施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