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将玫露庄园的玫瑰花瓣晒暖，会客厅的布置便已就绪。

尼欧波德总督坐在主位上，手指不安地摸索着扶手上的雕花。

在下方的客座上，他的侄女薇奥莱特和侄子阿提利奥正襟危坐。

在会客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站着个将全身裹在斗篷里的人影。

兜帽被拉到最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巴。

“咳咳……”卡尔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闷咳。

这件斗篷在初夏的室内简直是个蒸笼，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更让他流汗的是头顶上的那盏水晶吊灯。

从踏进这间会客厅开始，卡尔的余光就若有若无地往上瞟。

梅赫尔今天一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鬼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正趴在吊灯的哪根支架上，藏着偷来的短刀，随时准备扑下来。

尼欧波德不止一次将狐疑的目光投向那个角落。

这个自称“泰坦·斯通”的流浪佣兵，无论是刻意隐藏面容的装扮，还是那站得笔直却透着几分尴尬的姿态，都显得过分可疑。

“薇奥莱特，你这位……随从，看起来病得不轻。”

“他曾在危机中数次救下我的性命，是我最信任的贴身护卫。”

薇奥莱特敏锐地察觉到了叔父的打量，立刻搬出了她构思好的说辞，

“请允许他留在这里，他的存在能给予我微薄的灵魂些许安宁。”

尼欧波德无奈地收回了目光，决定暂时忽略这个可疑的护卫。

他将放在桌面上的同盟草案往前推了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薇奥莱特，阿提利奥，你们能平安归来，我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但这份条约……我真的不能签。”

“共和国代表了这片土地未来的希望！”薇奥莱特激动地撑着桌子。

“叔父！盖斯利的平叛军已经撤了，黑龙也死了，现在正是南方宣告独立的大好时机！”阿提利奥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用军人的逻辑去说服对方。

“住口！”尼欧波德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以为我不想摆脱凡登家的控制吗？可是法比希……他还在凡登家里当随军参谋！如果我倒戈了，我儿子的脑袋可能就会被装在盒子里送到我的面前！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去赌！”

听到堂弟被带走当人质，阿提利奥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银质烛台嗡嗡作响，“谢斯塔格那个无耻的混蛋！他掳走了法比希，凡登家踩在我们家族头顶上欺负！”

“所以……法比希堂哥回不来了？”薇奥莱特的眼眶瞬间泛红了，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她脸上出现了写到悲剧章节时的感伤神态，

“堂哥他那么温柔，他以前在庄园里连踩死一只虫子都不忍心，他还教我弹过半个夏天的钢琴……如今却变成这样一场悲剧的注脚。”

薇奥莱特忽然挥动手中的笔，开始在面前的纸上唰唰写了起来，

“温室的玫瑰为了家族的存续，默默忍受着暴君的折辱。而南方的亲人为了拯救他，必须在烈火与鲜血中隐忍蛰伏……”

卡尔在角落里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自己敲晕。

谈判彻底陷入了僵局。

尼欧波德老泪纵横地表示，只要法比希还在王城，阿金蒂斯堡就绝不可能在结盟书上签字；而薇奥莱特和阿提利奥则被家族的屈辱感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卡尔敏锐地察觉到，头顶水晶吊灯的阴影里，传来了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梅赫尔的耐心是负数，他的谈判破裂标准大概是“对方五分钟内没有跪下磕头”。

如果他再不站出来，总督的脑袋马上就要在桌子上滚来滚去了。

卡尔叹了口气，从阴影中迈出了一步。

护卫们的长剑瞬间出鞘了一半，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做出动作的斗篷怪人。

卡尔伸出手，缓缓拉下了头顶的兜帽。

初夏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恰好洒在他那头柔软的金发上。

他那张被无数画像描绘过的面容，展现在了阿金蒂斯堡统治者的面前。

尼欧波德惊骇地从高背椅上弹了起来，指着卡尔的手指哆嗦颤抖着：“你……你是……在广场上被……”

“是的，我还活着。”卡尔向前走了一步，从斗篷内侧抽出了长条形绒布包裹，手指熟练地拆开系带，莱昂诺尔的白金手杖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尼欧波德显然认得这根彰显着权力的代表物。

“我不强求您立刻举起反叛的旗帜。”

卡尔双手交叠按在手杖顶端，姿态端正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产生了他在圣咏大教堂祭坛上的错觉，然后开始了他这辈子最理直气壮的虚张声势，

“北境的圣殿军团早已竖起了黄金之血的旗帜，只要我一声令下，北方的铁骑随时可以切断凡登家的退路，与南方的共和国形成包抄之势。”

卡尔表未变，仿佛这几千人的精锐部队真的已经在他的调度之下整装待发。

尼欧波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根手杖，额头上的汗珠比刚才擦掉的还要多。

卡尔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给出退路：“我理解您作为父亲的难处。您大可以继续对王城保持表面上的臣服，但暗地里，我们只需要您向共和国敞开防线，提供一条物资运输的通道。如果未来局势变天，这份暗中的盟约，就是您保全家族的最后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