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掌声又起。
“......伍余元卜,顾孟平黄,欸对!”那瘦子一拍桌子,大喜,“伍余元卜,顾孟平黄!”
“对——!”胖子脸上的褶皱都笑了出来。
“您就是顾孟平黄呐?”
胖子脸上的笑还没下去,“对呀。”
可反应过来后,他又苦着脸,伸出四根指头,愤愤:“我一人四个姓啊?”
瘦子知错,一撇头,诚恳问道,“那您是?”
“顾孟平黄的顾!”
瘦子恍然大悟,“哦,顾!”
劈里啪啦的一阵笑音响起。
“哎!不是,”那胖子急得冒汗,忙摆手。
......
相声还在继续。江念喝着茶,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台上的表演者谢了幕,他才收回目光,转过头。
视线落进一个人的双眸。
那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他的面容。恍惚间,江念觉得自己被一汪柔而暖的春水包裹了起来。他一时愣住,不能回神。
反应过来后,他忙转头,有些无措地避开梅见雪的目光,眨了眨眼。
梅见雪微微一笑,问他:“第一区的大剧院也有相声表演,我们有空去看?”
“...好。”
“饿了没?”
江念感受了一下肚子,好像是有些饥饿。他前段日子总是不好好吃饭,几乎把饥饿的感觉习以为常,到现在,已经不太察觉地出饥饿与否了。
但是窗外天色昏暗,似乎是该吃晚饭了。
于是他答,“有一点。”
梅见雪:“我们去吃饭吧。”
江念看着她微弯的眉眼,“好。”
他这样应着,忽然眼眶湿润。
不想被梅见雪发现自己的情绪,江念低垂着头,使劲眨着眼睛,主动走了下楼。
梅见雪抓住他的手,修长有力的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掌上传递过去。
酒楼外,冬末那一点簌簌的小雪纷飞而下,像是某种童话的梦境。
江念见梅见雪拿过伞,便松开了手。热源离开了,但手心已经变得暖乎乎的。
梅见雪瞧了他一眼,撑开伞,然后向他伸出手。
飞雪落在她身后,沦作陪衬。她立在风雪前,仿若撑开了一片无形之地,隔绝那些凛然的寒意,令人无比安心。
江念望着那掌心,微微一顿,然后挽上梅见雪执伞的胳膊。
他微偏过头,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梅见雪轻笑一声,一手执伞,一手牵着他,走在碎雪消融的石砖上。
江念不知道梅见雪要带他去哪,只是这样和她一起走着的时候,似乎第三区的冬天也变得没有那么寒冷了。
呼吸间湿润的白色雾气在面前凝聚,又消弭。
走了一会,梅见雪在一家小店铺前面站立。
小店铺一个挤在狭小的角落,和高高在上审察院大长官格格不入。江念这样想着,还没看清店上面的大名。
梅见雪对他笑了一下,道,“这里。”
她收了伞,抓住他的手掌,把他扯进这拥挤热闹的地方。
手心泛起奇异的暖意,江念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梅见雪颇为熟练地报着菜名。
不一会,东西都上全了。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因为学校放假而在家里帮忙。
梅见雪今天套了一件毛衣,让她看上去暖融融的。褪去了冰雪的冷冽,还有军装的肃穆,整个人显得放松而略带慵懒。
梅见雪给他递了筷子,道,“试试看。”
面前摆着一叠肉片,晶莹剔透仿若某种宝石,又泛着一层油光,叫人见之口齿生津。
江念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种软,嫩,滑,弹的口感炸开,鲜,香,甘,咸的滋味绵长,真叫人浑身一震。
他吃得眼睛都亮了。
“我父亲在中学的时候,交过几个知心朋友。他们发现了这家宝店,就带他来吃了一回。从此之后,我父亲对这里的卤肉念念不忘。”
梅见雪也吃了一片肉,“这么多年,这里的味道一直没有变。好吃吗?”
“嗯!”江念咬着筷子,“特别好吃。”
梅见雪轻笑了一声,“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温和有礼的人,用别人的评价说,就是很有君子风范。我十一岁之前,一直住在苏家,所以其实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你记得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吗?”
江念记得,他当时还给梅见雪下了一碗长寿面。
“那一天,我去看他了。他死了十几年了,我从来没回来过。我那时候想,有什么好看的呢?对着黑白的照片,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
梅见雪脸上露出一些怀念和落寞的表情。
“可是那一天,我在他的墓碑前,说了好多话。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说。他走了以后,我以为我一点也不孤单,我习惯了一个人。但其实不是这样。”
江念心颤,忽然好想抱住她。
梅见雪收起外露的情绪,对江念笑着说,“谢谢你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吃面的时候,忽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也没有那么寂寞。”
江念对着她的眼睛许诺,“如果你还想吃,我可以一直给你做。”
“到了八十岁呢?”
“八十岁也一样。”
江念说得笃信,但是转而一想,八十岁的自己,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糟老头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奇怪。
听见他的回答,梅见雪说,“那等到80岁的时候,我要看看你会不会骗我。”
“绝对不会。”江念扬起下巴。
梅见雪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