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离开？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他们都被彻底困在这一隅逼仄荒芜的空间里了，或许只能等待死亡。
食物短缺，人性也在逐步崩塌，何况那本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罪犯。
若放在外面，她和阿卡加纳还能勉强用武力和魔法镇压住他们……
可是现在呢，他们和普通人类的力量无异。如果这么一群人发生暴乱，科恩不敢想象后果会有多严峻。
夜食被送来，依旧粗粝，不过有一碗加热的汤，可以捧着暖手。
科恩喝了两口，然后把之前藏起来的小肉干悄悄塞进汤里，剩下的都留给阿卡加纳。
食物入腹，原本降到冰点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
“对了，你……”科恩忍不住开口，说了几个字又卡壳了。
阿卡加纳从手中的地势勘测图中抬起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在听。”
科恩鼓足勇气，“之前……你那天不该那么说，关于床褥的事情……你怎么能当众说我们睡一张呢……”
若固化了人类对异种粗鄙野蛮的印象，恐怕会给阿卡加纳带来不少麻烦，科恩不知道这些士兵是不是真的对他言听计从，还是只是假意逢迎，军营中本就人心动荡。
阿卡加纳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他们管不到我头上来。”
“可是……”
阿卡加纳指腹抵住她的唇，“可是什么？”
“他们是人类，可能会有非议，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
即便是在堕种精灵部族里，也没有这样的关系。
身为混血，摆在哪边都像是异类，人类或是堕种精灵，被两方的伦理道义同时拉扯着，却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真正把他们接纳。
“当然不会，放心好了。”阿卡加纳显然没当回事，“最近在营地有遇到什么事吗？”
“……”科恩隐去了和那位武执官的纠葛，只挑了和内务士兵谈话见闻的积极部分，“我听那些格鲁亚那将军麾下的士兵说，将军不日就会派人来把他们救出去的，毕竟将军在军中的话事权很高。”
科恩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带着点雀跃，她不想显得太苦大仇深，“那等血泡破了我们该怎么偷偷离开？到时候会不会被帝国通缉啊？那要算是叛逃吗？”
阿卡加纳却说，“并不，我们只是失踪了，在血雾里走丢很正常，你就当作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好。那群边境守军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可是术阵爆破会留下魔法痕迹的，到时候他们一探查……”
“暂时不用想那么远。”阿卡加纳轻轻抵住科恩的唇，他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厌腻，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感到烦躁，“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好不好？”
他没那么想出去，他甚至觉得待在地下泉洞穴里的那一方逼仄天地也挺好的，至少那里不像外界那么纷纷扰扰，有那么多引诱走科恩注意力的累赘，他就不用费心劳神，想着怎么把科恩的注意力扯回到自己身上。
“不过……你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阿卡加纳抿唇，“血雾……可能比你想得要更恐怖。”
如果满怀希冀，最后却又希望破灭，那真是叫人生不如死。
“这里的流速和外面不同，或许外界才过了几秒，等他们发现士兵们失踪遥遥无期，发现了找到入口和破解方法也很困难。”
至今的记录里从未有人从坍缩里活着出来过，等他们找到时，都只剩下了风化的尸体。
“他们是将军的亲卫，将军一定会不留余力来救他们的。”科恩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变乐观起来，装出一副天真的做派。
腹肚虽然已经塞下了食物，但全都是干巴巴的面食，没多少饱腹的感觉，反倒因为吃了东西，变得更加饥饿了，天势严寒，风景凄惶苍凉，这种环境下，如果不再试着去相信点什么，她怕自己真的会崩溃。
这片营地的低气压氛围让她恐惧，甚至萌生出退缩回地下泉洞穴的想法。
可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一切都不会倒流，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阿卡加纳懒懒托着腮，“战争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军衔低是低等棋子，用来填线。军衔高是需要考量盈亏效益的棋子，稍微高级一点，不过他们要是计算得出保住你比舍弃你的代价大，那你就是废棋了，不会有谁是例外的。”
他非常清楚这场战争背后那几位操盘手的心路历程————挑的人要当好刀、好剑，好的人形兵器。
他们只会残酷地榨干手下身上的每一分价值，唯独不会把士兵当成人看。
“可他们说将军待下很好。”
“他们？”阿卡加纳嘴角一抹冷笑，“科恩好厉害，这么快就混熟了。”
“难道你很了解格鲁亚那吗？”
阿卡加纳反唇相讥，“能在帝国军混到高层的能是什么好人？”
科恩忍不住说：“你刚刚是不是吧自己也给骂了？”
阿卡加纳：“……”
他们面面相觑。
他轻点了一下她额头，“坏狗，没大没小的。”
触摸的手感有些热，阿卡加纳赶紧又摸摸科恩的脸颊和后颈，温度有些偏高，“怎么这么烫，你好点了吗？最近发热期的状况有所缓解吗？要不要……？”
科恩赶紧道：“好了好了，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觉得烫是因为你手冷吧，刚刚都冻到我了。”
她把阿卡加纳的被子掖好，“快把被子盖好。”
“哦……”阿卡加纳淡淡应了一声，“现在就不需要我了？”
科恩努力提醒他，“这里……这是在军营里。”
“嗯？”
“外面很多营帐……如果……有声音的话，会被听见的。”
科恩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原来是怕被听见啊，那就不要发出声音，科恩辛苦忍耐一下，可以吗？”
阿卡加纳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眼眸微睁，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好了，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是开玩笑的。”
科恩叹了一口气，她靠在阿卡加纳边上，距离她的胸口很近，声音有些有气无力，“别开这种玩笑……你不知道……军营里的那些士兵……”
“嗯，你说。”
“他们都很听你的话吗？”
“至少表面上毕恭毕敬，他们惧怕我忌惮我，不敢轻举妄动，有这就够了。近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阿卡加纳缓缓勾住一缕她的发丝，绕在指间一点点捻弄，“科恩喜欢上学，讨厌那些腌臜的、见不得光的事，当然可以，你不用触碰那些，你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待在学校里，只要你想，我会帮你处理的，你只需要呆在安全的、舒适的地方就可以了。”
科恩紧缩了一下喉咙，她艰难地说：“我发现……我没那么想。”
那种安定的生活，她其实没那么想要……尤其是这份安定是由旁人舍予的。
这样的安定和泡沫没什么区别，一戳就碎，她埋头当鹌鹑的时候，外面那些人肆无忌惮地嘲弄她的软弱和天真，好像她认定的执着的一切全都是天方夜谭。
愤怒和痛苦将她从头淋到脚，她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她不喜欢那些轻佻的、毫无尊重可言的目光，她不喜欢那些人没直接把手贴在她身上也只是因为畏惧阿卡加纳的雷霆手腕。
她当然讨厌暴力，讨厌用权威和恐惧去压迫别人，可在这个毫无律法和公正可言的地方，只有暴力才是最好的□□工具。
她必须要让别人怕她才行。
她要的守护弱小、想要施展的良善，此些都必须建立在恐惧和威慑之上。
————————这里唯一奉行的真理就是如此。
她厌恶至极，却又不得不做。
科恩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道伤疤依旧明晰狰狞，她感觉伤口还在隐隐发烫。
她有些无力地道：“我不想一直待在营帐里，我想和你一起出去……去找出去的方法……”
“……”
科恩对这种沉默感到不安，她努力说道：“我会想方法帮上忙的，我也学过很多术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