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毡帘一合上，风雪被悄无声息隔绝在外。

帐中很温暖、宽敞并且井井有条，灯光是暖黄色，一豆火点在灯罩里跳动，明明灭灭。

科恩立在毡帘前，姿态依旧很戒备，她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狰狞的味道。

“你有多余的草药。”科恩盯着武执官说。

“是。”武执官没有否认，他手臂一伸挑来椅子，“大人先坐下再说吧，不用那么心急。”

科恩眼睫微垂，她兀自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在长桌边坐下了。

“要给你什么，你才愿意把它们全交给我？”

忙忙碌碌在橱柜中翻找的武执官动作突然微顿住，像是卡壳了一瞬，旋即，他恢复了平常。

“属下会给您治疗风寒的药剂，不用报酬。”他拾起一个杯子，捏在眼前端详着，“至于全部，科恩大人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他轻笑出声，“请见谅，这些药材并不归属下一人所有，它们是军队的集体财产，我只是代为保管而已。”

科恩吐字清晰地在他身后道：“交换，不白要。我有魔法，有术阵，可以带你们出去，回到外面的世界，所有人一起。”

武执官侧过身面向她，“哦，您是认真的？那如何证明您说的是真的呢？那些士兵很急躁，没什么耐心，您的承诺明天就能兑现吗？”

“……”科恩捏紧掌心，她一言不发。

“抱歉。”武执官主动给台阶下，“属下不该表现得那么咄咄逼人，只是那些士兵，他们需要明确的凭证，否则不愿轻信他人。”

“先喝杯热茶吧，”武执官把一整套沏好的茶放在桌上，“治风寒的药草可能被我放在橱柜最深处了，还要找一会。”

“这里有蜂蜜。”他俯身给科恩面前那只茶杯加了一勺淡褐的糖浆，一缕散落胸前的红发轻快地擦过科恩的手臂。

“您会喜欢甜的吧？”

在他高大的身材面前，整张长桌都显得格外小巧玲珑。

茶和融化的蜜浆升起氤氲的热气，在暖色的氛围下显得很诱人——————尤其对于刚从风雪中走出的饥肠辘辘的人来说。但科恩没有动作，她进门之后只摘下了兜帽，坐定在自己的位置上，生白病态的肌肤总算沾了点活味。

“你怎么知道我得了风寒。”

武执官把橱柜前的一个个小罐子认真摆好，放在托盘上，“看出来的，那天见面，您很虚弱，营中也有同样症状的士兵，我都给他们送去了药。”

他眼神掠过科恩纹丝不动的茶杯，“不喝，不合胃口么？”

“……”

事到如今，她只会对任何一个陌生人递来的食物都保持警惕。

科恩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形容怏怏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武执官静默地等待她的回复。

“不渴。”她轻声说。

科恩把茶杯拢进手掌，发丝从肩后垂下来，她伸手随意捋了一下，眼眸里多了几小片零星的剪碎了的笑意。

光艳夺目。

“……”武执官坐回桌前，猛灌了一口茶水。

科恩提醒他，“你的没加蜂蜜呢。”

“不喜欢甜的。”

“哦，我还以为加糖是这样茶的独特泡法。”她看向武执官的脸，问：“你进食也不摘面罩吗？”

“毁容了，面目全非。”武执官轻飘飘说，“特别丑陋，怕吓到您。”

“哐当——————”

突如其来，杯盏破碎的刺耳声音擒住两人的视线。

露露从科恩怀里猛的出来，科恩也被它吓了一跳，不知道它小小的身子居然能那样敏捷，敏捷地蹿上桌布，叼着杯壁乱甩把茶倒掉，带着甜味的蜜茶水被泼得到处都是。

“小怪物。”武执官嫌恶地盯着这只丑陋的小狗。

“别伤害它，它只是有点调皮……”

露露嗅嗅桌上翻掉的茶水，没有舔舐，反倒转头嚼巴嚼巴，把杯子吃了下去。

看看桌上还有空余，它又把茶壶嚼巴嚼巴也吃了，唯独没动那罐蜂蜜。

科恩坐在一片狼籍的长桌前，她脊背挺得很直。

“里面加了什么？”

武执官的笑声听起来别有深意，“药材，恢复身体的，维持亢奋的东西。”

“是你做的么？——————那个失踪的士兵。”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武执官微笑着，他似乎并不为这突兀、毫无理由的逼问而暴怒。

“凶手，”科恩咬住这两个字，“他会为他的行径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其实没什么准备，只是满脑子都灌着鱼死网破的想法。

一旦把死亡也看得云淡风轻，就全然没什么好再怕的了。

“……好，知道了，我会向那些士兵转达您的意思的。此外，我们来聊聊别的，关于药材的交换。”

他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晃漾的灯火下武执官身躯的阴影显得尤为有威慑感，科恩抑住身体本能想逃的反应，坐在原地。

“你是他们的统领，有决定权，等出去之后那些药材我可以十倍还给你，换成金币也可以，我现在就在这里，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只要是我给得起的。”

“给得起的？”武执官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这几个字。

“您真的知道，属下想要什么吗？”他笑意有些古怪，“您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还这么镇定自若地在属下面前了。”

“你有什么要求。钱还是军衔？”

他摇头，“那些我都不想从您这要呢。属下出身贱籍，脑子里自然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太不堪了，说出来怕吓到科恩大人。”

“你到底要什么？”半精灵的声音里终于掺了一些难抑的愤怒。

科恩有些脱力道，“事到如今，你有话就直说吧，别再遮遮掩掩了。”

“我说了，就能得到吗？”

他逼近，科恩有些仓皇地起身，但总归还在营帐里，她退无可退。

露露冲上来扑咬武执官，被他掀起桌布整个盖住，桌布厚重一片，它小小的身躯在里面挣扎扑腾却怎么都出不来。

“露露……”科恩刚要唤它，就被武执官扣住肩头，抵在墙上，声音被迫中断。

属于异族的高大身躯阴影笼罩住她，显得她的身形单薄毫无抵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