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霍老妹，你就这么把我卖了？等会儿田管事出来，我说什么可好。”
“你就说想见万锦铄。”
“我看个死人作甚！”萧楼主抗拒道：“咱姐俩还是赶紧回去，人家白事在身不便叨扰。”
“案发至今万锦铄的尸身无人检验，除了胸口的伤口外不知可有其他外伤。”霍不染看着那几个抬棺材的弟子，其中一人身材矮小长得十分瘦弱，此时正吃力地抬手，高大的棺椁几乎挡住整个人。
“你喜欢这种？”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萧楼主也跟着伸长脖子盯着那个小矮子。
见霍不染看来，她立刻了然地说道：“放心。姐姐楼中什么样的没有。即使你想要个缺胳膊断腿的我也能给你找来。”
谈话间田四终于从里间出来。
他的腰间系着白布，疲惫道：“二位贵客可是有什么头绪了？”
“尚有一些未解开的谜题。”霍不染道：“可否让我们看一眼万公子。”
“这个……”田四犹豫道：“两位来得不巧，里头正在为公子超度。”
“那真是打扰了。”萧楼主抢先道：“霍老妹，我们还是先行回去吧。”
“可否等超度结束，让我们进去一验尸身。”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公子虽逝但我一个下人也不能随意做主。”田四沉吟片刻，说道：“不如等我们返回万藏谷禀明夫人后再做定夺。”
才说了两句又有弟子前来请示。
“田某还有事要处理，二位随意。”
看着田四离去的背影，萧楼主点头道：“此人不简单，看来这万藏谷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我说霍老妹——嗯？”
抬棺的弟子们把白玉棺椁放在角落，留下一人擦洗干净后再抬入房内。
霍不染走近那道矮小的身影，“你叫什么名字？”
擦洗的动作一顿，小弟子低声回道：“矮子。”
“竟然有人叫这个名字。”萧楼主凑了过来愈看愈觉得这小孩眼熟，“是你？想不到小小一个喊起来如此不要命。”
“是你发现的尸体吧？”
“……嗯。”矮子似是不善言辞，呆呆地转到另一个角落擦拭去了。
“把这个涂在双臂上可以缓解酸痛。”霍不染俯身递过药瓶。
矮子擦拭的动作一顿，偷偷用眼角打量着她。
就这么僵持片刻，霍不染手中的药才被轻轻接过去。
“多谢。”矮子捏着药瓶，依旧蹲在角落。
霍不染微微颔首，拉着萧楼主坐在地上。
“可否说说当时的情况。”
矮子是在一个月前被田四看中收做了下人。一开始他都在万锦铄的别院中照顾着不知是第几房的夫人。
十日前万锦铄打算前往珍宝楼，临行之时把他调了过来。于是矮子混在万藏谷弟子中一同前来，到这里之后他的差事没有变化只是由照顾一院的人变成了照顾一层楼的人。
事发之时，矮子正打算去万锦铄房内送酒。他掐准了时辰端着温热的酒壶来到门口，喊了两声屋内却无人应答。于是只好壮着胆子去推房门，木门纹丝不动，万锦铄反锁了房门。
“等等。”萧楼主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是万公子锁的门？”
“我、我猜的。”矮子回想道：“公子每次来院子里都喜欢反锁房门，他曾说过锁了门才好办事，所以我当时下意识便认为是公子锁的门。”
公子锁门便是有要事在身。
矮子立刻想到了这一层。他不敢再出声打扰。
只是公子交代的酒壶如果凉了那少不了一顿责骂，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可以通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情形。
“胡说！”萧楼主反驳道：“珍宝楼的建造可是我一笔一划画出来的。这每一处的用料可以买下十个你。就说这外廊的窗户，用的可是上品琉璃。既保证了一定的通透又绝不可能让人从外侧窥探。”
“若要透过窗扇确实看不到屋内情景。只是琉璃较厚，在开合处会有十分窄小的缝隙。”矮子比划了一下，约莫只有半寸宽。“若不是我长得较矮恐怕发现不了这处。”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霍不染，她问道：“阿无姑娘说你守着冷掉的酥米酪，为何不送入房中？”
矮子道：“公子有吩咐，只有在亥时三刻之后才可以往他房内送酒。”
原来如此。
“多谢。”
霍不染转向萧楼主，“卯时快到了，烦请召集楼中的守卫修士。”
“嗯？”萧楼主还在想着她的琉璃，一听这话不由道：“为何？”
“为了捉住真凶。”
“嗯……啊？”
卯时，珍宝楼一层大厅。
所有人马已聚集在此。因怕闹出太大的动静，萧楼主特地派人从二楼开始暂时封楼。
众看客们虽不能亲自下场，但还是披着星月挤在栏杆上看戏。
众目睽睽之下，萧楼主一身织金云锦，潇洒不羁地从田四手中接过清泉剑。
按照楼规，当由珍宝楼验过货之后再转交给钟俏。
此刻万藏谷的人身披丧服，围着一副宽大的白玉棺椁虎视眈眈地望着对面。
钟俏就站在霍不染和玉姑娘中间，双手环臂一脸无畏地看着他们。
而作为楚汉界限的萧楼主则在众守卫的围绕之下，认真检验清泉剑。
这把剑好歹也被四季公子赎过几回合，检查起来萧楼主可谓是轻车熟路。
这次她有些心不在焉，手上动作不停，一双小眼却是咕噜噜直转。
要出动如此多的守卫想必那真凶定是凶险万分，也不知打起来会不会毁了珍宝楼。
“好了。”她熟练地收起剑，想宣布一切无误。
有一个声音却快她一步。
“剑有问题。”
霍不染走出人群，又重复了一遍。
“这把剑是假的。”
此话一出，满楼骚动。
珍宝楼竟会卖假货？！
“霍老妹！”萧楼主低吼道：“莫要胡说。”
一旦被认定卖假货，珍宝楼可就完蛋了。
“珍宝楼经营数年从未卖过假货，更何况这清泉剑在卖出之时我也当众验过，若是假货你为何当时不说反而白白搭上三十万灵石。”
“楼主息怒，这把剑在拍卖之时确实是真的。”
“这是何意？我卖给你的时候是真的，过了一夜就是假的？”萧楼主皱眉道：“在此期间这把剑又没有经过——”
她蓦地顿住，转向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望向万藏谷。
田四眼眸暗沉，紧盯着霍不染说道：“不知霍小友是何意？”
“说你们换了神器，这都听不懂？”钟俏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证据呢？”田四冷笑道：“刚才萧楼主验过剑身并无问题，就凭这个女子的三言两语竟能断定这是把假神器？”
确实。珍宝楼的楼主都没看出来，这一介低等修为的女修能懂个什么？
众看客的目光在万藏谷和中央那抹白色身影上不断转动，议论声铺天盖地向霍不染涌来。
“你们懂什么！”钟俏率先出声，锤子一掷砸向地面。
“这把锤子少说三百斤，你们有几人能把它提起来？”她环视四周，紧实的胳膊随意一指。
“你？还是你？”
所指之处，人头自觉避开。
“而我霍姐姐，单手提锤。”钟俏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你们说说她若真是普通的一个低等修士能有此等臂力？”
“那、那也许她从小四肢发达。”
人群里传出小声反驳，后半句话被钟俏一眼瞪走。
“霍？她姓霍？！”
又有骚动传来。
“姓霍又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霍不染……清泉剑……等等，她、她好像是——”
“她是碎云峰的首席弟子，神器清泉剑的上一任传承啊！”
“居然是她？”
“她不是消失了吗？”
瞬间，细碎的言语如风雪般砸来。
身处议论中心的霍不染倒是淡然地接过萧楼主手中的剑。
“证据在于真正的清泉剑遇血不染，不会被鲜血脏污。”她指向剑身中央的血迹，说道。
“竟是如此。钟俏，你不仅杀了少爷竟然还偷换清泉剑！”田四厉声道。
“……我？”钟俏瞪圆了双目，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换剑确实是真凶所为。”霍不染说道：“但不是钟俏做的。”
“你是何意？”田四朗声道：“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钟俏所杀，如今你竟是想包庇凶手。这是根本不把我们万藏谷放在眼中。”
“碎云峰虽是修仙大派，但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
“没错！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把杀害公子的凶手交出来！”
眼看情势失控，安排好的守卫修士迅速上前阻拦。
田四怒道：“难不成珍宝楼也想包庇真凶？”
萧楼主小眼一瞪，斥道：“我看包庇真凶的是你！”
“凶案发生在珍宝楼内。作为楼主我定不会放过凶手也断然不会冤枉他人。今夜霍老妹在我协助之下已把案子调查清楚，真相就在眼前你却三番四次阻挠，也不怕万公子泉下有知上来找你报仇！”
“你！”田四眼神一颤，竟显出稍许的心虚。
“田掌事。”霍不染开口道：“杀害万公子的并不是钟俏。这一点，酒女阿无可以证明。”
阿无正倚在栏杆上看热闹，见她提到自己眼波流转地抛了个媚眼。
“奴家怎么不知竟能担此重任。”
“阿无姑娘，我想请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就从你被万公子叫到房中然后离开为止。”
阿无姑娘用她那唱歌的嗓子略过偷听一事，把事情又复述一遍。
“萧楼主，烦请你也说一遍进入万公子屋内后所看到的情形。”
“唔。我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你和钟俏站在一起，钟俏手里拿着剑而万公子则躺在案几另一侧。”
“剑鞘当时在何处？”
“嗯？”萧楼主一顿，思索了一番后肯定道：“就在钟俏脚边。”
“据阿无姑娘所说，万公子把剑打开后给她把玩，那么剑鞘应该被他仍在身侧。而钟俏倘若真的杀了万公子，又怎么会还有闲心把剑鞘捡起来放在手边。”
霍不染的声音不大，但是一番话下来却让楼内声音渐消。
众人心中思量，觉得这种小事不足以证明钟俏的清白。可细细想之，又属实有理。
既是一剑毙命的果断杀人，凶手的动作定是极快。又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管剑鞘。
“这——凶手既不是钟俏那会是谁？”
随着霍不染一路走来，萧楼主可以说是离案情最近之人。
房门反锁，屋内两人一死一晕。这真凶除非会缩骨功从琉璃窗的缝隙里挤出来然后又躲过守夜的万藏谷弟子，否则还能人间蒸发不成？
“接下来的真凶推断我拿不到直接证据。却是万种不能中的唯一解。”霍不染道：“万公子亲自送离阿无姑娘后反锁房门，随后死在房中。钟俏醉酒醒来手里握着染血的凶器，而此案的目击者矮子是唯一一个可以从窗边缝隙中窥得室内情形的万藏谷弟子。”
“还有一点，据矮子所说万公子让他亥时三刻之后送酒到房内。那么既然万公子知道矮子会来送酒，又为何要锁门。”
她把这些疑点全都说了出来。随后故意停留片刻。
“霍老妹，你都把我说糊涂了。”萧楼主催促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霍不染抬起手臂，指向那只静静伫立的白玉棺椁。
“死者亦是凶手。万公子自导自演假死于房内，随后偷梁换柱清泉剑再嫁祸给钟俏。若我猜的没错，万公子如今正躲在这具白玉棺椁之中，而真正的清泉剑恐怕也藏在此处。”
话音落下，珍宝楼内一片寂静。
“无稽之谈。”田四的脸色十分难看，“公子是万藏谷下一任谷主，你竟敢如此污蔑，这是公然与万藏谷为敌。”
“今日所受冤屈我们定会向碎云峰讨回！”
他重重甩落袖子，沉声道：“我们走。”
早已准备好的守卫修士涌上前来把万藏谷重重包围。
“萧楼主，你这是何意？”
“田掌事，命案出在珍宝楼，我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萧楼主指挥道：“开棺。”
守卫修士领命上前，拂退万藏谷众人之后直接一掌打去——
随着一道沉闷的响声，棺椁被缓缓打开。
率先进入众人视线的是万锦铄苍白的脸。
随着盖子落地，棺椁内的情形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眼前。
宽大的内里，清泉剑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而它旁边躺着已经死去的万锦铄。
他胸口的剑伤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刺入腹部的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