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尚未开口，秦楚抢先笑着说：“看来今日我没有白来。这些日武昌好多人都得了风寒，我专门带了那里流行的草药，刚刚路上梦得还说我杞人忧天多此一举，这下有了苏轼这个病人，梦得你没话了吧。”

马梦得和苏轼熟稔对视了一眼，马梦得笑着拱手：“是的呢！几个月不见，你的本事长进了不少。苏兄有所不知，前日我去武昌，大街上到处听人说点绛唇，原来是那里新推出了东坡四大名菜。我开始以为不过又是秦楚策划的噱头，谁知亲自悄悄去尝了一下，果然是人间美味。现在不只点绛唇，武昌已经有几家酒楼都推出东坡菜谱了。”

“哈哈，可惜那些人都没有真正的菜谱，照猫画虎也只是学得有几分像，价格也不够便宜，最后反倒给我们点绛唇增加了名气和客流。现在来点绛唇的人一半为了听曲儿，还有一半是为了吃饭呢。”

苏轼雨水浸泡着的心随着马梦得和秦楚的你往我来的声音也渐渐回暖了些，“想不到我还有些这样的用途。”

“这些客人尚不知设计东坡菜谱的人和写水调歌头的人竟是同一人。等到他们知道的那一天，东坡美食会火到一个新高度呢。”秦楚得意地说。“苏轼，因为你的菜谱用便宜的食材做出了难得的美味，点绛唇这几个月的进项多了许多。我和娇杏商量过了，我们不能私吞了你的功劳，所以娇杏这次特意让我带了些银子和粮食过来，钱并不多，闰之姐可不要嫌弃。”

娇杏本想给的更多，秦楚料想以苏轼的性子必定会把此举当做救济并拒绝她们的好意，最后只拿其中的一部分给到苏轼，果然闰之说了：“呵呵，我正发愁这几日哪里来钱买米呢？子瞻，只是这些钱还不够，等你病好了还是要多操心东坡的地啊。”

苏轼和马梦得多日不见，此时见老友憔悴许多，不由关切拉他坐下，闰之端上煮好的野菜粥，叫上朝云和秦楚退下了。闰之拉着秦楚来到偏房，把苏轼刚刚做好的诗递给秦楚，外面的雨停了，但屋内却更湿冷了。

闰之潮着眼睛，轻轻说道：“自我认识子瞻起，从来没有见过他写这样的诗。秦楚，我心里真怕。。。”

然而秦楚已经石化了，这两首诗在苏轼的诸多诗词中并不算最有名的那种，但由这两首诗写成的帖却太过有名，它在后世经过无数名家的手，入过内府，散落过民间，流入日本时险些葬入火海，后又回归国家，如今成为许多书法爱好者膜拜的珍宝。

秦楚看着黑色墨块堆积出的诗，心中万般滋味涌过，作为粉丝她该骄傲，可是这样哀恸无望的倾泻，让她忍不住心脏抽痛。

“秦楚？”闰之唤回秦楚的游思。

秦楚回头，挤出一抹笑容对闰之说道：“闰之姐，这两首诗写得真好！”

闰之诧异：“好？我不在乎好不好，秦楚，你和梦得回来了才真的好。以后还常来临皋亭吧，子瞻太孤独又太骄傲了。”

秦楚点头，忍不住走到院子外，天色暗了下来，天地万物都湿冷冷的没有依靠，秦楚鼻头发酸，她仰望天空好让泪水回流。

那个盖雪堂、做红烧肉的苏轼和写寒食诗的苏轼，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两年多过去了，苏轼或许只是用尽全力让自己活成想象中的样子，这一刻的死灰吹不起本是他不允许漏出的一面，可他的阔达、乐观终于在这样的多雨季溃不成军。

苏轼不知何时走到秦楚身后，“秦楚，外面天寒，快进去吧。”

秦楚回头，门口并没有人，趁着茫茫暗色秦楚张开双臂对空气做了个虚抱，她轻声说：“别怕，你随时可以今日这样。”

苏轼刚刚听闰之说秦楚已经看过了今日做的诗，本担心秦楚为他操心，便出来想安慰秦楚两句，可秦楚的话瞬间将他击中，许多年前在密州府的官衙里，他的痴心爱恋无可逃避，在对面女子的怀中尘埃落定；此刻他的软弱、绝望连带空气被秦楚拥入怀中，再一次悄然落地。

原来落地是这样的感觉，失控坠落的痛，但痛后是新生。。。

或许是秦楚带到临皋亭的药生了效，苏轼的病没几天便好了。过了寒食节雨少了许多，东坡的麦苗疯长，满眼望去全是绿色，这一年的春天真正到来了。

苏轼约了古耕道和马梦得同去沙湖。沙湖在黄州东南三十里，当地人俗称螺蛳店。听说那里土地肥沃，苏轼便心动要去一探究竟。苏轼后来从和徐君猷闲谈中得知如今东坡的这块营地是马梦得和当地官府签了地契每年以三十两的租金换得，心中便存了要另外寻一块地自行购买的决心。

“苏兄，只要朱大人和徐大人在，三五年内这块地的主人便只会有你一个。”马梦得不解问道。

“这事虽不是眼前的要紧事，但毕竟大宋主政官三年一换，我们还是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况且听说螺蛳店的地既肥沃又便宜，说不定能让咱们挑中一块良田呢。”苏轼解释。

古耕道是当地人，却对苏轼的提议保持怀疑：“沙湖那地方我去过几次，完全不记得有传说中的良田。”

苏轼笑了：“这是我上个月在街头喝酒从几个农夫闲聊中听来。咱们先别管确切不确切，去了便知分晓。”

然而结果令众人大失所望，沙湖闲置的农田约一半泡在水中，当地人听苏轼和马梦得口音像来自京城，更是一口开了极高的价钱，苏轼连看了几处都不甚满意，最后只得打消在沙湖买地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