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风从下往上灌,把他的头发和衣摆全吹了起来。
他趴在洞外浮出墙壁一臂长的石阶上,努力适应这里的光线,找寻着玄星眠的身影。
深渊不见底,一层又一层的岩石套叠,由下至上像一个漏斗,那些突出的大岩层相距较远,九层到顶,九层向下,大岩层之间还连接着小一点的石阶层和一些能够藏匿的空洞,白云见站立的地方正是狭窄的石阶层,一圈又一圈如同走不到尽头的盘道。
石壁上一颗颗高纯度的川心石、月光石、萤石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发出惨白的,淡蓝的,幽绿的光亮在这里交相辉映。抬头望去,顶部晦暗不明,像是罩了一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物质,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云见终于看清那拖走玄星眠尸身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似人形却没人样的红色的皮囊,呈现油亮的蜡状,渗出的血液将其染成暗红色,就像晒干的皮革,包裹着骨头,他们的手脚融化成尖锥,细长的插入石缝,才得以在石壁上爬行。
硬锥般的足尖摩擦着石缝,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地的枯叶被风吹走。
“把他还给我!”白云见嘶哑的大喊,泪水被风吹向身后。
那东西不紧不慢,时而快速,时而停顿,他血红透亮的脑袋像一颗软瘤一样垂在那里,随着动作左右摇晃,里面包裹的像是一团瘫软的液体。
而它似乎在找寻什么?
白云见沿着石阶,追了上去,完全没有想过,如若脚下一个石台断裂,他将坠入深渊这回事。也没有注意到那些犹如血管神经一样的东西在深渊中间纵横交错,像是染血的蛛丝,编织着鬼怪的巢穴,毛毛细雨般的雨帘下落,潮冷的雾气蒸腾,整个巢穴颇有节律的呼吸着。
终于那东西停下了,在不远处趴在石阶阴影下有什么都东西正等待着它。
带着玄星眠的血尸靠近黑影下,轻抖摇晃的动作仿佛邀功一样试探,直到那下面伸出一根同样的尖足,毫不犹豫的一下刺入这名血尸柔软红亮的脑袋中,血尸痉挛的抖动了几下,涌出的血液便将那根尖足腐蚀、吸入、凝结,最终连接成为一个整体。
那个东西终于爬出阴影,按头算足有二十几个血尸连接在一起,肢体排布整齐,形似怪诞的蜈蚣,蜿蜒攀爬,尾部拖着沉重的玄星眠。
“血尸罗!”
白云见立马就认出了那该死的东西,他在二哥的笔记中看到过,炼化到一定程度的血尸会在巢穴中彼此连接成各种形状,只不过二哥画的是一只五颗头聚在一起的,这东西会融合也会拆分重组,它出现在这里,那便意味着,在深渊血巢里,还有更多这样的东西。
可二哥又是在哪见到的这鬼东西呢?白云见无暇细想,他必须加快速度才能跟上,这鬼东西一定是想将玄星眠也炼化之后吸收。
白云见服下几颗闭气丹,隐藏气息,跟着血尸罗穿过大岩层之间的窄缝。那东西爬得很快,二十几节身体,在石壁上蜿蜒,尖足插入石缝又拔出来,沙沙的响声在岩壁之间来回弹。
白云见跟着血尸罗来到了它们的巢穴,那是在大岩层之间的一个洞里,这些岩层中藏着无数洞穴,每一个洞穴中可能都有一只“血尸罗”。
玄星眠被他们剥光衣物,嵌在一块血红色的琥珀中,松脂一样的软质慢慢吞噬着他的身体。
象征鬼监荣誉的黑衣,就那样一块块的躺在地上,烈焰穷奇得纹饰被践进泥土,这就是玄阳的一生吗?白云见不忍去看。
血尸罗把玄星眠往血珀里推了推,像是把一颗果子塞进树洞。然后它转身爬出了洞穴,尖足刮着石壁的声音越来越远。
白云见从藏身的石缝后面冲出来,扑到血珀前面,一把抓住玄星眠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他拉出来,手指湿滑几度松脱。
不抓紧这只手的话,他就要消失了。白云见干脆捡起一旁的缚灵鞭,将自己和玄星眠的手死死绑在一起。
同时用另一只手敲击血珀,可那东西是软的,敲不碎,只能剖开。
他拔出长剑劈砍,可他越是奋力劈砍、刺入,那东西就越是快速的融合,最终连长剑也被其吸住。
“你把他还给我!”白云见拿剑的手已经力竭,嗓音中几乎带着哭腔,拉着玄星眠的半条胳膊已经被吸入其中。
放开,你还能活。一个声音这样说到。
“你要我怎么放开,我不能,不能把他留在这儿,孤零零的……”说到最后,白云见几乎泣不成声。
你不是怕他孤零零的,你是怕自己留在这世上,孤零零的。
“没错。”白云见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任由自己一点点被拖进血珀之中,一只手,一条腿,半个身子……
他的脸贴在血珀表面,看见玄星眠正在一点一点变远,他的双手向他张开着,面容平静的如同沉睡一般。
“我无法用余生,都去想念你,死混蛋。”他闭上眼睛,把玄星眠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放。”他说。声音闷在血珀里面,含糊不清。“你听见没有。我不放。”
血珀吞到他的下巴,吞到他的嘴唇,他不能再说话,不过他很庆幸,在世间的最后一眼仍是他。
血珀合拢,洞穴里安静下来,石壁上的萤石愈加闪亮,照着那块血珀。
照着血珀里面两个嵌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