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却没表露出半分焦躁。她和王往走上湿润的沙滩时，头发被海风吹得全部糊在脸上，有几缕甚至飘进嘴里，使她断断续续语不成声。王往不得不偏过头大声问她：“你说什么？”纪念的衣服被朝后飞着，风照着她的轮廓，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而她迎风小跑两步，直到与她并肩而行，然后，就如在夜市的那一晚，她伸手一挽她的胳膊，问：“你不是答应要弹琴给我听么？”

她们在沙滩上找寻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纪念把自己的深色外套脱下来，想用来垫在身下。她里面的衣服是白的，布料一点点从深色的尼龙外壳里扭出来，再舒展开，好似蚌壳里挣脱出一颗柔润的珠。王往不忍心弄脏她的外套，执意拿自己的校服摊开垫在沙上，又把她的衣服重新叠好，摆在身边。

她本想先问问纪念愿意听什么，又怕她提出的曲子自己不会，反而尴尬。思来想去，选的第一首曲子是最熟悉的“稻香”——她们班上每年合唱必定排练的曲目，她自信已经背熟了调子，不需要看谱且绝不会错音。

只是太学生气了，不适合今天，不适合此刻。弹琴到中途时，她才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又担心自己现在的表情、姿势还像在做汇报演出，因此始终没敢跟纪念对视。直到一曲结束，纪念迎合般地掌声响起时，她才缓缓侧头去看她，微笑里有谦逊：“还可以吗？”

“很好听.......”纪念两眼光光地瞅着她，顿了一顿，才感叹似地说道，“这是怎么学的啊？”

“其实自己也可以学的，照着书，照着视频。”王往搔着头皮，“多练练就好。”

她说这话时，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纪念的手，她对它们的印象仍是在理发厅里灵巧活动的样子，于是本能地低头去看——那双手此刻正交叠着搁在她主人的膝上，手指细长，应该是很适合学弦乐的。

纪念顺着她的目光往下，当注意到她眼神的落点时，十指立刻仿佛羞惭似地互相绞起来：“我一直很想学乐器的。小时候学过口琴，领居家的哥哥总是领着我吹。我还能吹几首曲子呢。可惜后来，家里忙了，也就搁下了。”她说完，见王往还是定睛看着她，便笑着解释，“要照顾弟弟嘛。后来高中毕业的时候，是想重新学起来的。可惜工作太忙喽，没坚持下去，说到底还是自己懒......”

王往只是看着她，觉得她每句话里似乎都有千千万万没说完的部分，像海浪似地裹着白沫层层涌上滩来，停留数秒，又瑟缩着、柔顺地退却了，只留下潮湿的印子，教她的心也跟着那些话往下沉。

“我最初学会的乐器也是口琴。”王往说，“小时候，外婆教我的。”

纪念露出微笑，睫毛上沾着的雨天的水汽也跟着颤抖：“你是外婆带大的哦？”

王往点了点头：“嗯。我是她捡回家的孩子。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