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惊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体却因方才巨大的情绪波动而有些虚软,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了温招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她急促地喘息着,泪水依旧汹涌,目光却死死锁在温招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丝神情都刻进骨髓。
温招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抓着自己。她甚至微微倾身,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魑惊额上沾染的灰尘和泪水,指尖在那片微红的撞痕上极轻地停顿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
“本宫信你。”温招看着魑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四个字,不再是安抚,而是承诺,是契约,是将彼此命运更深地、彻底地捆绑在一起的宣言。烛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郑重。
“从带你入栖梧宫的那一天起,本宫就信你。”
魑惊听着自家娘娘对自己的许诺,破涕为笑。只是她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娘娘……那咱们怎么……”
温招单挑了一下眉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魑惊额前点了点:“这你就别操心啦,每天好好睡觉,比什么都重要。”
自从柳含烟出现,魑惊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总怕柳含烟出现在她身边,此时的魑惊正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殿内暖意融融,劫波过后的温情脉脉流淌,几乎要将这冰冷的宫室也染上几分人间烟火气。温招指尖微凉的触感还留在魑惊额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笃、笃、笃。”
三声叩门声,突兀、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整力道,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这方刚刚回暖的静谧空间。
不是宫女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轻叩,也不是内侍寻常通传的节奏。这声音沉稳、克制,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属于权力核心的冰冷气息,精准地敲打在人心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殿内流淌的温情刹那间冻结。
温招将方才那点因魑惊而流露出近乎真实的柔软与无奈,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脸上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如同精美的瓷器上剥落的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面具般的完美疏离与冰寒。
“去开门。”温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刚才那场撼人心魄的剖白与温情从未发生过。
魑惊用力点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几乎是屏着呼吸,快步走向殿门。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如同踩在薄冰之上,生怕惊扰了门外那带来不祥叩响的存在。
沉重的殿门被魑惊从内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一盏素白宫灯散发着幽幽冷光,照亮了一张无须、苍白、如同刀削斧凿般刻板的脸。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太监,万公公。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蟒袍,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标枪。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却又漠视一切的冰冷。他并未向殿内张望,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看的只是一片虚无。
“万公公。”魑惊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沙哑,垂首屈膝,姿态恭谨到极致。
万公公的眼皮微微撩起,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魑惊通红的眼眶和额上未散的微红,那视线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人心。魑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身体绷得更紧,头垂得更低。
“良妃娘娘安好?”万公公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板板,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娘娘正在歇息。”魑惊硬着头皮回道,声音细若蚊蚋。
万公公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几不可察。他不再看魑惊,目光投向殿内深处那片烛火摇曳的阴影,提高了些许音量,那声音穿透殿门,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栖梧宫侧殿:
“启禀良妃娘娘,皇上口谕!”
殿内,温招的身影隐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一尊完美的玉雕,冰冷而沉静。她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那双冰封的眸子,在听到“皇上口谕”四字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幽光。
万公公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
“皇上念及娘娘近日劳神,梨园新排了一折《长生殿》,曲韵清雅,特命奴才来请娘娘移驾,共赏良辰。”
梨园听曲?
温招眯了眯眼,没出声,而是莲步轻移,走向殿门,云锦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每一步都带着被规训出的、刻入骨髓的宫廷仪态。
“有劳万公公深夜传旨。”她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天然的疏离贵气。
万公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细长冰冷的眼睛像淬了寒冰的探针,似乎想从这完美无缺的仪态中刺探出什么。然而温招只是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姿态恭谨而漠然。
“娘娘折煞奴才了。”万公公的嗓音平板无波,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皇上体恤娘娘,怕娘娘在宫中烦闷。梨园的班子是刚调教好的,就等着娘娘赏鉴。”
“皇上隆恩,臣妾感念。”温招轻轻颔首,云锦衣袖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并未多言,只是侧身让出通路,仪态无可挑剔,“请公公稍待,容本宫更衣。”
“娘娘请便。”万公公立在原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在妆台上那张冰冷的银面具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温招转身,裙裾无声流转。她并未看魑惊,只丢下一个极轻的眼神。魑惊心领神会,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和担忧,立刻低头,手脚麻利地跟上去伺候更衣。
侧殿内一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万公公那沉凝如铁、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暗处蛰伏的鬼魅。
温招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却不过分张扬的宫装。当她再次出现在万公公面前时,已又是那个无懈可击、艳光逼人却也冷若冰霜的良妃。
“走吧。”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万公公躬身引路。沉重的殿门被魑惊拉开,午时刺目的阳光和燥热的空气猛地涌入,瞬间吞噬了殿内的幽凉。
温招抬步迈出,身影融入那片白晃晃的光里,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魑惊紧随其后。
温招自从知道这宫中有其他邪物,便让柳含烟缩在侧殿里,以免被邪祟之物沾染被那邪物吞噬魂魄,她在侧殿四周贴了符篆,只要有她在,栖梧宫至少是安全的,这梨园……便保不齐了。温招在出门前备好了足够的土火纸,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