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仿佛没看见它的反应,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语气依旧平淡:“好了,春春。去玩吧。”
纸人终于反应过来。
它猛地从温招掌心弹起来。两点红光瞬间爆亮,激烈闪烁,几乎要跳出纸片头颅。那条带着暗红疤痕的纸臂愤怒地挥舞着,指向温招,又指向窗外司天监的方向,整个纸躯都在表达无声的、强烈的抗议:
不!要!和!那!个!混!蛋!扯!上!关!系!
它甚至试图用那条新生的、带着温招血痕的胳膊去拍打她的手指,动作激烈得几乎要把自己再次晃散架。
温招面无表情,任由它在指尖蹦跶。等它抗议得红光都开始不稳,她才伸出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按在它激烈闪烁的“额头”上。
红光被强行压回稳定状态。
“就这么定了。”温招收回手,语气毫无波澜,“春春。”
纸人或者说新得名“春春”的小东西,僵在她掌心,红光幽幽地“瞪”着她,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悲愤。
温招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补充道:“你还会古诗呢……小春春,没看出来啊,文化人啊。”
温招指尖点在春春的小脑袋上,那句“小春春”说得平淡,却像根小刺,精准扎在纸人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春春的红光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闪烁!那条暗红疤痕的纸臂疯狂挥舞,几乎要在空中划出火星!无声的呐喊在红光里炸开:
谁!要!叫!春!春!
它整个纸躯气得簌簌发抖,红光乱跳,一副随时要自燃以明志的架势。
温招看着它这气急败坏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促狭。她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一下,瞬间又归于平静。
“好了。”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发闹脾气小孩的意味,“名字已定。春春,玩去吧。”
她指尖轻轻一弹。
春春被她弹得在掌心滚了半圈,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两点红光幽幽地、充满控诉地“盯”着她。
温招不再看它,目光转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点微澜从未发生。
春春僵在她掌心,红光明明灭灭,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反抗无效,主人还拿古诗羞辱它……最终,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愤淹没了它。
它猛地从温招掌心跳下,动作带着点负气的决绝。细小的纸脚啪嗒啪嗒踩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头也不回地、飞快地冲向殿内最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放置杂物的紫檀木矮几,下面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它一头扎了进去,把自己彻底藏进那片浓重的阴影里,连那两点标志性的红光都熄灭了。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
温招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扫了一眼矮几下那片深沉的黑暗。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换了件得体的宫装。
“魑惊,备些糕点,随本宫去养心殿堵人。”
不多时,殿门无声滑开。魑惊手里端着个精巧的食盒,快步走到温招身边。
“娘娘,您要的糕点备好了。是刚出炉的栗子酥和桂花糕,奴婢听闻陛下喜甜食,应当会喜欢这些。”
魑惊边说边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温招,她知晓自家娘娘不喜欢皇上,此举何意呢……她猜不到。
这也是温招喜欢魑惊的一点,虽然小姑娘好奇,却从不过问温招的隐私和自作聪明的猜测温招的心思,只是把温招吩咐的每一件事,细致化的做到最好。
温招没看那食盒,目光掠过魑惊单纯的脸,淡淡嗯了一声。她径直朝殿外走去,步履平稳,裙裾无声拂过光洁的地砖。
魑惊连忙跟上,双手捧着食盒,小碎步紧随着温招的背影。
此时的常青,坐在金龙殿内,万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的大殿:“退---朝---”
尾音还在梁柱间荡着,龙椅上的常青已缓缓抬手,明黄的龙袍袖口扫过冰凉的扶手上,十二章纹在殿角漏进的天光里泛着沉敛的光。
他没看阶下躬身的群臣,目光落向殿外那株半枯的古柏,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陛下起驾---”
又一声唱喏,万公公躬着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常青的手肘。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与阶下百官“吾皇万岁”的山呼声交叠在一起。
他步子不快,玄色的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微不可察的尘埃,像是要将这殿内半日的纷扰都一并卷走。
到了殿门处,他忽然顿住脚,回头瞥了眼仍躬身未起的人群,目光落在温韫的脸上,温韫是温招同父异母的弟弟,自从温招生母走后,温应寒便又娶了一平民女子柳翠,听闻这女子无才无德,却恰巧与温招的生母殷姚八字相同,只是殷姚与刘翠的身世可谓是天差地别。
殷姚是温应寒明媒正娶回来的温夫人,当年亦有传闻说温应寒婚后与那柳姓女子暗通款曲,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柳翠嫁入温府不久便有了身孕,第一胎便是男孩,温应寒狂喜,竟不顾殷姚的头七,便提了柳翠的位子,成了正夫人,而这温韫的位子便成子嫡长子。
借着温招入宫得宠,温应寒便借着人脉给温韫安排了一个九品官员的闲职,一时间温韫也是过的风生水起,温招的朝阳命也好,入宫得宠也好,好像温招的一生都是为了给这小子铺路一样。
常青皱了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旋即转身,明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只留下那道“退朝”的余音,还在空荡的殿宇间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