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统府后院,”她开口,声音依旧微哑,却已清晰,“最偏的角落,锁着一个人。”
阮时逢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听。
“万氏。”温招吐出这个名字,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偏屋里绝望疯癫的气息。“她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
她描述着那枯槁如鬼魅的身影,那毫无章法的撕扯,那对着虚空寻找镜子的狂乱,那因一声“林静姝”而骤然亮起又扭曲的偏执。
“她以为她的‘孩儿’进宫享福去了。”
温招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沉重的了然,“由衷地高兴,甚至为此整理她那早已不成样子的头发。”
阮时逢的眉头渐渐锁紧:“换子之事……”
“问不出口了。”温招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对着那样一个……把别人孩子当唯一念想的疯子。有些真相,撕开比掩埋更残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自己的孩子,是被林海高亲手杀死的。她都知道。”
斗室里令人窒息的尖叫,万氏脸上那瘆人的、替林静姝“享福”而绽放的笑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温招眼前。
疯癫是清醒者给痛苦定的罪,而有些痛苦,连疯癫也无法抹平。
温招抬眼,迎上他洞悉的目光。窗外,晨曦正努力穿透厚重的云层,却只吝啬地洒下几缕稀薄的光线。她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暖意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底那丝寒意。
“是啊,”她放下杯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冷肃,“督统府的水,比想的要深。万氏这条线断了,只能从别处凿开冰面了。”
阮时逢点了点头,没应声。
温招放下空杯,指尖残留的暖意被腹中突如其来的空鸣驱散。
那声音在沉寂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催促。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阮时逢的眼睛。
他正沉浸在对督统府线索的思索中,闻声抬眼,视线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层因万氏而笼罩的沉凝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添了一丝真实的虚弱。
五个时辰的神识离体,终究是极大的消耗。
阮时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笑并未出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修长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稀薄的晨光。
“等着。”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笃定。
他转身走向屋角那道通往小厨房的门帘,绯色的国师袍袖在微凉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与这烟火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
那身象征尊贵与神秘的法袍,此刻仿佛只是他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事情的普通外衣。
温招有些意外。这人向来懒散,十指不沾阳春水才是常态,更别提此刻他眉宇间还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她看着他掀帘而去的背影,那背影竟透着一股与往日吊儿郎当截然不同的沉稳可靠。
今日的阮时逢,像是敛起了所有浮华,只余下内里的筋骨。
她没力气起身,只侧耳听着。
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陶罐轻放案板的声音,是清水注入锅中的泠泠声,然后是柴火被点燃时细微的噼啪。
没有多余的嘈杂,一切井然有序,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他指尖掐诀引动星辰时那般精准流畅。
没过多久,一股温暖的、带着谷物醇厚清甜的米香便袅袅地钻过门帘缝隙,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强势地驱散了室内残留的阴寒与沉重。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温招紧绷的神经和空荡的肠胃,带来一种近乎熨帖的慰藉。
人间烟火气,有时正是抚慰神魂最朴素也最有效的良药。
阮时逢再次出现时,手中端着一只素白瓷碗。碗里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米粒晶莹饱满,粥汤浓稠清亮,表面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他走到榻边,将碗递给她,动作随意,眼神却落在她接过碗时微微发白的指尖上。
“趁热。”他言简意赅,顺势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屈起,手肘搭在膝上,恢复了往日那副懒散姿态。
只是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里,沉淀着尚未散尽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再吊儿郎当的人,心底也总有一块地方,愿意为在意的人放下身段,燃起灶火。温招捧着那碗温热的粥,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温招捧着那碗温热的粥,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白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带着谷物最本真的清甜,滑入空乏的肠胃,带来一种近乎熨帖的舒适。
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悄然扩散,驱散了神识离体带来的冰冷滞涩感,连紧绷的神经都缓缓松弛下来。
这简单的食物,此刻胜过任何珍馐。
阮时逢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条腿屈着,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仿佛只是随意歇脚。
只是那微微侧向她的角度,和偶尔扫过她手中粥碗的余光,泄露了那份未曾言明的关注。
温招小口吃着粥,室内的沉寂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宁静。
她感受着身体里力量的缓慢回流,也感受着对面那人无声传递的支撑。
有些温度,是术法变不出来的,只能靠灶火慢慢煨,靠心意一点点熬。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胃里的空鸣彻底平息,连带着眉宇间那抹苍白也淡去了些许。
她放下空碗,指尖残留着瓷碗的温热。
“手艺不错。”温招抬眼看向阮时逢,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阮时逢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脸,视线在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掠过,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点玩世不恭的弧度:“那是自然。能让某些人吃的高兴,总得有点看家本事。”
某只臭屁猫不禁有些得意。
语气是惯常的揶揄,眼神却清亮,里面盛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某些人还活着,还能有力气顶嘴,这本身就很值得。
阮时逢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明日可有空?”
阮时逢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挑了挑眉,那点懒散的笑意里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明日可有空?”
温招正用指尖摩挲着碗沿,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阮时逢主动约人,还是用这种近乎正经的口吻,实属罕见。
“明日?”她问,带着点探究。
“嗯,”阮时逢身体微微前倾,手肘依旧搭在膝上,目光却比刚才更专注地落在她脸上,“花缘节。宫外中街,据说今年那株古桂开得极好,香飘十里。
花缘节是大钰一年一度的特定节日凡是到了婚配的男女,都会在花缘节带上面具,在中街一同赏花,在古桂下一同向月老祈福,许得姻缘。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人海如沸,热闹得很。有些东西,藏在最喧闹的地方,反而容易看清。”
他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温招心中一动。
花缘节,人潮涌动,鱼龙混杂……的确是个掩人耳目、探查消息的好时机。
督统府的线索刚断,或许能在这种地方找到新的突破口。
阮时逢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知道她明白了。
他并不点破,只是闲闲地补充道:“顺便……去透透气?总闷着,骨头都要锈了。”
后面这句,倒像是他惯常的调调了。
温招迎着他看似随意实则洞悉的目光,窗外薄薄的晨光落在他肩头。
她略一沉吟,嘴角也浮起一点极淡的、心照不宣的弧度。
“热闹处好藏身,”她轻声道,算是应了,“也好。”
阮时逢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料定她会答应,又像是为这无声的默契感到一丝愉悦。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点认真的邀约只是随口一提。
“那说定了。”他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睡足了,明日……去看场热闹。”
这热闹是花,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有些路,总要并肩走下去,哪怕前方仍是迷雾重重。
“那说定了。”阮时逢的声音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随意,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上。
温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腹中的暖意驱散了虚弱,神识归位的沉重感也减轻许多。
她起身,动作间带着大病初愈般的些微滞涩,却已足够支撑她离开。
“走了。”她没多言,只留下两个字。
阮时逢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姿态,手肘搭在膝头,并未起身相送,只微微侧过脸,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白色的袍袖垂落,在熹微晨光里像一片凝固的暗色火焰。
“别逞强。”他声音不高,像是随口叮嘱,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
五个时辰的神识离体,绝非一碗粥就能彻底抹平痕迹。
温招脚步未停,只抬手随意挥了挥,算作听见了。
她掀开门帘,身影融入外面渐起的微光中,将那满室残留的书卷气息,以及某种无声的支撑,暂时留在了身后。
回栖梧宫的路不长,清晨的宫道寂静无人。薄雾尚未散尽,缠绕着冰冷的宫墙和凋零的草木。
温招独自走着,步履沉稳,唯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过督统府后院那潮湿阴冷的泥泞。
万氏枯槁的身影、绝望的尖叫,还有那瘆人偏执的笑容,如同附骨之疽,清晰地烙印在识海深处,驱之不散。
栖梧宫的宫门在望,守夜的宫人见到她,无声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开。
魑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趴着睡着了,这傻丫头在外面等了温招一夜,温招眼神带着一丝温柔,并未唤醒她,只是轻轻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将她扶去寝殿。
殿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熏香,与外界的清寒截然不同。
重重锦幔低垂,隔绝了尘世,也隔绝了方才那场深入骨髓的窥探。
温招将人扶上床,径直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凝。
她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的影像与脑海中那个在污秽斗室里徒劳擦拭脸颊的枯槁身影,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只余下属于她自身的平静。
指尖落下,却不是去碰那些精致的妆匣,而是缓缓地、一根根地,卸下了发髻上沉重的珠钗。
金玉之物落在丝绒垫上,发出沉闷的轻响。繁华深处锁枯骨,喧闹尽头是孤寂。
明日花缘节的热闹,或许能撕开新的缝隙,但此刻,栖梧宫沉重的寂静,才是她舔舐神魂深处那丝寒意的唯一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