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猛地抽回手,金光被拉直,绷出一道微弧,晃人眼。“闭嘴。”她声音压得低,淬着冰,“谁跟你咱们。”
老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在那道金线和两人之间逡巡,干瘪的嘴唇蠕动着,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扫地,畚箕边缘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将这祠内短暂的动荡也一并扫入尘埃。
祠外鼎沸的人声并未完全散去,隔着墙壁嗡嗡作响,衬得祠内愈发寂静,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在三人之间蔓延。
温招背过身,不再看那道光,也不看阮时逢。她走向祠内一侧陈列旧物的木架,指尖拂过积尘的签筒,几卷陈旧发黑的祈愿红绳,目光最终落在一本摊开的,边角卷曲严重的旧册子上。
那似乎是月老祠存放多年,供人翻阅的签文解注,纸页黄脆,墨迹黯淡。
她随手翻动,纸页发出脆响。
并非真想求什么签解,只是想找点事做,避开那道无处不在的金光,避开身边那人几乎能穿透面具的视线。
阮时逢倒也没再凑近,只倚在门边,白猫面具歪着,露出小半截线条流畅的下颌。
他瞧着温招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腕间的金线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另一端连着的温度清晰分明。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世上万千求而不得,偏偏是他和她之间,多了这么一道甩不脱的玩意儿。天意弄人……他命定的妻,竟是她。
阮时逢曾卜过很多卦象,他却只为自己卜过一卦。
六岁那年卜出的卦象至今清晰。
本是学算仕途前程,指尖刚搭上卦盘便偏了方向。铜钱落地声响清脆,三爻成象,偏偏是姻缘线。
师傅在旁斥他胡闹,他却盯着卦象看了许久。
上面明明白白显了时日。二十二岁。
还显了人。一个女子。
卦象没说她是谁,只透着一股劲儿。
不是温婉和顺的路数,是能搅乱局面的气性。
当时他年纪小,不懂什么叫翻云覆雨,只觉得那卦象上的纹路张牙舞爪,不像善茬。
这世上的事有时真说不清。你以为躲得掉的,偏在某个时辰撞个正着。
他低头看了眼腕间金线,另一端连着的人还在跟那本旧册子较劲。纸页翻动的脆响里,藏着她没说出口的烦躁。
阮时逢忽然觉得,六岁那卦没骗人。
这女子,确实不像会安安分分待着的样子。
所谓翻云覆雨,大抵就是她这样。哪怕站在原地不动,也能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她的情绪变。
他靠在门边没动,白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命定的妻。
他以前不信这个。
现在看着那道背影,倒觉得,或许师傅当年说得不对。这不算胡闹。
算……天意。
“找到了!”
随着温招的声音阮时逢的思绪被拉回。
温招的指尖停在那一行潦草却决绝的小字上,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种揭开尘封旧事的冷峭:“萧残秋。”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昏黄烛火,看向那扫地老妪:“婆婆,那女子可是叫这个名字?”
老妪摇摇头:“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月老祠内烛火轻晃,将温招的身影投在陈旧签文上,拉出一道沉默的轮廓。她指尖压着那黄脆纸页上的“萧残秋”三字,力道重得几乎要按穿纸张。
老妪佝偻着背,畚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未停,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懒得再费神回应。她只慢吞吞将香案下的最后一点灰扫净,浑浊的眼珠半垂着,映着地上摇曳的影。
阮时逢从门边直起身,白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温招紧绷的背脊上,又滑向她腕间那抹依旧流淌的金光。他自己腕间也牵着另一端,无声,却无处不在。
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少了惯常的轻佻,多了点别的什么:“记不清名字,总该记得点别的。那女子后来如何了?总不能真化作一阵风,散了个干净。”
老妪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皱纹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看阮时逢,又看看温招,最后目光落回两人之间那根线上,半晌,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干涩得像老树皮开裂。
“散?哪那么容易。”她声音哑得厉害,“人活着,就有踪迹。那女娃……后来像是入了南边的什么庵堂,青灯古佛伴着了却残生了吧。具体是哪个庵,老婆子可就真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光,却不是对往事的怜悯,而是对着眼前这两个被无形之物捆绑的人。
“年轻人,有些旧事刨得太深,翻出来的不一定是答案,反倒是陈年的灰,呛人肺管子。
有些人走了,不是为了让谁记住,恰恰是为了让人忘了。”
她弯腰,端起那盛着枯叶和灰尘的畚箕,转身朝祠后走去,脚步蹒跚,背影融进昏暗里,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散在沉甸甸的檀香气里。
“线都缠上了,就别光盯着从前那些断掉的。眼前的……才最缠人。”
祠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温招盯着那“萧残秋”三个字,指尖微微发麻。庵堂……竟是这样的结局。
一场争执,断掉的红线,竟能将一个鲜活的人推入那般枯寂的境地。
她心头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并非全为那陌生女子的命运,更因这命运背后冰冷的因果。
她下意识想蜷起手指,却再次清晰地感觉到腕间那道光绳的存在,温润,牢固,不容拒绝地连接着另一个人。
阮时逢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没有靠得太近,却足以让那金线在他们之间松弛成一个微弯的弧度。
他没有看那本旧册子,只是看着温招面具下露出的一点紧绷下颌。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南边的庵堂。范围不小,但总比大海捞针强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温姑娘,看来咱们这趟花缘节,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替你省了不少查证的工夫。”
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腕间的金光上,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就是这‘收获’的代价,特别了些。”
温招猛地合上册子,发出“啪”一声轻响,截断了他的话,也截断了祠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黄脆的纸页扬起细小的尘埃,在烛光中飞舞。
她转过身,银面具冷硬地对着他,眼底所有因往事而起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有的冰封般的戒备与疏离。
“线索既已到手,此地不宜久留。”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澈,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至于这玩意儿……”
她抬起手腕,金光随之流动,映亮她冰冷的银色面具边缘。
“总有办法弄断它。”
柳含烟不懂,阮时逢也不懂。
这一世,她要杀的人太多了,背负的也太多了,为了前世的仇也好,为了李婆和万诡门的传承也罢,她都不能和无辜的人有任何一丝瓜葛和留给无辜之人任何一丝念想。
祠内的沉闷被阮时逢一声轻笑打破。他甩了甩手腕,那金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荡出柔软的弧度,像一道温顺的流水。
“断自然是要断的,这般绑着,实在有损在下风流倜傥的名声。”
他语调扬起,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白猫面具歪戴着,露出那双总含着戏谑的眼睛。
“不过,这等稀罕物事,硬来怕是适得其反。总得寻个温和些的法子,你说是不是?”
他不等温招回答,便率先朝祠外走去,那金光因着他的步伐被轻轻拉扯。
温招站在原地,腕间传来细微的牵引力,无声地催促着。她沉默一瞬,终是抬脚跟了上去。
踏出月老祠,喧嚣裹着夜风迎面扑来。人潮已不似先前鼎沸,疏朗了许多,花灯依旧亮着,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黄。
小贩的叫卖声、零星的嬉笑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烘出节日末尾特有的慵懒热闹。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那道连系彼此的金线在衣袖间若隐若现,在灯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柳含烟的魂体小心翼翼地飘在一旁,尽量不打扰这诡异的和谐。
阮时逢负着手,步子迈得悠闲,仿佛腕上拴着的不是一道诡异金光,而是什么新奇的玩具。他侧过头,白猫面具对着温招:“温姑娘,既然一时半会儿拆不散,不如暂且休战?你看这满街灯火,辜负了岂不可惜。”
温招目不斜视,银面具遮住所有表情,只有清冷的声音传出:“本小姐没那份闲心。”
“啧,人生苦短,忧思伤身。”阮时逢浑不在意地摇头。
温招本是目不斜视的,却在目光扫过街边摊位,忽然在一处摊位上多停留了几秒钟。
那是一个卖糖人的老翁,手巧得很,案板上插着各式晶莹剔透的糖人,在灯火下亮晶晶的。
阮时逢注意到了她微小的举动,勾了勾唇。他
摸出几个小金元宝,丢进老翁面前的陶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指尖一点,选了个造型最简单的小兔子糖人,拿在手里。
“公子!给多了!”老翁的那沙哑的嗓音在温招和阮时逢的耳畔响起。
“当给您的小费”阮时逢冲那老翁笑了笑。
温招随即打量了那老翁一眼,没了一只眼,没了一条腿。
他转过身,将那支糖人递到温招面前。琥珀色的糖浆凝成憨态可掬的形状,透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喏,”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尝尝。甜味儿能让人心情好些。板着脸走一路,旁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温招脚步一顿,银面具终于转向他,以及那支几乎要戳到面具的糖兔子。
她没接,眼神透过面具的眼孔,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阮时逢举着糖人,也不尴尬,就那么等着。金色的光线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连接着他的手腕和她的。
那金线已经变成了只有两人才能看见的羁绊。
街上的光影流淌而过,人来人往,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对特别的男女,只当是花缘节游街的小情侣。
僵持了片刻,阮时逢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他手腕微转,将糖人轻轻塞进温招自然垂着的手里,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了微硬的木签。
“拿稳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声叹息只是个错觉,“当赔你刚才那盏兔子灯。”说完,他不再看她,继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温招捏着那支细竹签,冰凉的糖人贴着她的指尖。
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小兔子做得简单,却活灵活现。
这糖人她只吃过一次,那时她刚八岁,李婆带着她来参加花缘节,偷偷的给她买了个糖人,在回到府上时,偷偷塞给了她。
她最终没有扔掉,只是默不作声地握着,任那甜腻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
她依旧走得挺直,银面具隔绝了外界,也藏起了所有情绪。
柳含烟在一旁看着,魂体轻轻波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跟着。
灯火阑珊,长街仿佛没有尽头。两道身影,一慵懒一清冷,被一道无形的线牵着,漫步在这虚假的繁华与真实的迷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