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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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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窗格,将御书房内照得亮堂,却驱不散那无声弥漫的紧绷。常青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颔首。

“你能如此想,甚好。”他语气缓和下来,仿佛方才的机锋从未存在,“退下吧。”

“臣妾告退。”温招行礼,一步步退出御书房。

直到走出殿外,被午后的阳光笼罩,她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稍散去。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她知道,关于温韫的安排,关于温家的未来,皇帝心中自有考量。

而她方才的回答,或许未能换来什么,但至少,没有行差踏错。

风起,吹动她宫装的裙摆。她敛起心神,向着栖梧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沉静而孤单。

三日后,旨意抵达温府。

彼时温韫正在书房临帖,窗外春色正好,他却有些心神不宁。自那日父亲与他说了欲请姐姐在宫中周旋之事后,他便隐隐不安。他深知姐姐在宫中的不易,亦不愿她为自己开口,徒增烦忧。

宦官尖细的嗓音打破庭院的宁静时,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滴墨迹污了即将写就的字帖。

他整衣出迎,跪听旨意。当听到“翰林院修撰温韫,勤勉堪用,着即日赴任南漳县丞,协理灾后事宜,钦此”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南漳?那是此次水患最严重、局势最混乱的县府之一。县丞之位,品级未升,实则明平暗降,且那是个极易得罪人、更难出政绩的泥潭。

宦官将圣旨放入他手中,触手冰凉。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谢恩,周遭家人的反应变得模糊不清。

父亲温均理送走传旨太监,转身看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既是陛下旨意,便……好生为之吧。”语气中难掩失望。家族期待的晋升并未到来,反而是一脚被踢到了漩涡边缘。

温韫独自回到书房,看着那卷被墨迹污损的字帖,久久无言。他并非畏惧艰难,只是这旨意来得突然,去向更是微妙,令他不由想起三日前父亲那封送往宫中的信。

是姐姐……吗?是她向陛下开的口?可这结果……他心绪纷乱,一时竟不知是该感到牵连了她的愧疚,还是被她推开的涩然。

他更不愿离开京城。

并非贪恋繁华,只是离得远了,宫中那道清冷的身影便更遥不可及。虽知姐弟名分如山,此生难越,可能偶尔知晓她在同一座城的某个角落,于他而言,已是晦暗人生中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如今连这点奢望也要被剥夺。

他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层叠的殿宇飞檐隔断了视线。他想起小时候,姐姐尚未入宫,虽不亲近,但偶尔在府中廊下遇见,她总会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时,带着一种他当时不懂,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的疏离与寂寥。

他曾暗暗发誓,若能立稳脚跟,或可成为她的一点依靠,哪怕微不足道。如今这一切还未开始,似乎就要被彻底斩断。

“二少爷,”管家在门外低声催促,“行装……该打点了。”

温韫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春末空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温润的平静。

“知道了。”他轻声道。

他开始沉默地收拾行装。书籍、笔墨、几件素净的衣衫。动作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认命。

有些路,不想走,却不得不走。有些人,想靠近,却必须远离。

这或许就是他的命数。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案,将那卷污损的字帖缓缓卷起,投入了一旁的纸篓。

如同埋葬掉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温韫离京前第三日,一封信经由特殊途径,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温招手中。

信纸是普通的素笺,字迹却清隽工整,是温韫一贯的风格。内容简短,只言即将远行,临别前盼能一见,地点定在宫外城南的“望江楼”,时日定在两日后午后。

措辞极尽恭谨克制,字里行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温招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窗边立了许久。

她知道这不合适。宫妃私见外臣,即便是血缘至亲,也属逾矩。若被有心人窥见,徒惹是非。

可她眼前闪过那日御书房常青深邃探究的目光,想起温均理话里话外的“互相扶持”,最后定格在记忆中温韫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似乎总藏着一缕愁绪的眼睛。

前世她这个弟弟,与她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为难过她。如今被一纸调令派往险地,前途未卜。

最终,她将那信纸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侧巷。车内,温招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女子的装束,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

望江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临水而建,雅致清静。温韫包下了三楼临江的一个僻静雅间。

温招在魑惊的搀扶下步入雅间时,温韫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流淌的江水。听到声响,他立刻转过身。

他今日也穿得素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更衬得人清瘦温润。见到温招,他眼中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垂下眼帘,恭谨地长揖一礼。

“臣,温韫,参见良妃娘娘。”

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出门在外,不必多礼。”温招的声音透过薄纱传出,略显清淡。她在桌边坐下,魑惊无声地退至门外守候。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江水潺潺,偶有鸟鸣掠过,更显得室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温韫在她对面坐下,执壶为她斟茶。动作不疾不徐,仪态无可挑剔,只是微微紧绷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贸然请见,惊扰娘娘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臣不日便将离京,赴任南漳,临行之前,有些……家事,心中挂碍,思来想去,唯有向娘娘请教。”

他措辞谨慎,将私见定性为“请教家事”。

温招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南漳路远,水患初定,百废待兴,此去艰辛,你要有准备。”

“臣明白。”温韫颔首,“为国分忧,是臣之本分,不敢言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汤上,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离京前,听闻父亲曾修书入宫,提及臣之仕途……臣心中惶恐,深恐父亲爱子心切,言语间或有失当,给娘娘平添烦扰。”

他终于抬眼看向温招,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歉疚:“若因臣之故,令娘娘为难,臣……万死难辞其咎。”

温招看着他。她原以为他约见,或是为前程求助,或是为远行诉苦,却没想到开口第一桩,竟是致歉。

她隔着薄纱,能看清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忧色。这份体贴与谨慎,却并未激起半分涟漪。

“父亲信中所言,是为父之常情。本宫身处宫中,自有分寸。”她语气平静,“陛下调你前往南漳,是历练,亦是圣恩。你只需恪尽职守,不必多想其他。”

温韫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有娘娘此言,臣便安心了。”他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双手奉上,“南漳地处偏远,臣此去经年,恐难再……此物,是臣偶然所得,聊表心意,愿娘娘在宫中诸事顺遂,身体康健。”

那锦囊用料普通,绣工却精细,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温招没有立刻去接:“宫中一应用度俱全,你不必……”

“并非贵重之物,”温韫急忙解释,耳根微微泛红,“只是一些臣平日托人配的安神香料,味道清浅,娘娘夜间或可助眠。还有……一枚平安符,是臣日前去京郊慈云寺所求。”

他话语恳切,带着弟弟对姐姐最寻常的关怀,小心翼翼,不敢逾越半分。

温招看着他捧着锦囊的手,指节分明,微微用力。她终是伸手接过。锦囊很轻,却似乎带着温度。

“有心了。”她轻声道。

温韫脸上露出一个浅淡而真实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他重新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能这样见她一面,能说上几句话,能送出一份微不足道的牵挂,已是奢求。

之后的时间,两人大多沉默。偶尔交谈几句,也不过是关乎京城天气、母亲旧事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温韫始终恪守着臣子的本分,言语恭敬,举止得体。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被薄纱遮掩的容颜,每一次都迅速收回,如同触碰了滚烫的烙铁。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温招放下茶盏,起身:“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去了。”

温韫立刻站起身,垂首:“恭送娘娘。”

他送她至雅间门口,脚步停住。门外候着的魑惊上前,替温招重新戴好帷帽。

温招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内阴影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润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

“南漳湿热,多保重。”她终究多说了一句。

温韫深深一揖:“谢娘娘关怀,臣……谨记。”

温招转身,在魑惊的陪伴下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内,温韫依旧维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良久未动。窗外江水东流,浩浩荡荡,从不因谁的离别而停留。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青呢马车汇入街巷人流,再也辨认不出。

桌面上,她用过的茶盏还在,杯沿留着极淡的唇印。他最终没有去碰触。

只是将那杯渐凉的茶水,缓缓倾倒入窗外的江中。

如同将某些无法言说的念想,彻底埋葬于这滔滔逝水之中。

此后山高水长,大抵再无相见之期。

他闭上眼,任江风吹拂面颊,带来远方的水汽和离别的味道。

终是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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