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得更紧。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眼前一片虚无。
那哭声毫无预兆地变了调。
与最初的哀切呜咽不同,那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瞬间刺破夜的死寂。
紧接着,尖啸声又被强行掐断,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比之前更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弥漫开来,几乎令人作呕。窗外原本摇晃的灯笼光晕骤然熄灭,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温招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头微蹙,脚步却未停。
她拉开门,走进院子。
夜色浓重,风沙暂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老者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渗出。
她走到门前,抬手叩响门板。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者站在门内,依旧是那身旧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何事?”他声音沙哑。
温招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带着寒意。
“刚才的声音,还有那气味。”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这店里一直这样?”
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沉默片刻。“荔城从我爷爷幼时便这样了。”他答非所问,声音低缓,“年头久了,大家伙儿都忘了。”
温招皱眉疑惑的开口:“这里不是叫驼城吗?”
老者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水流轻轻推了一下。
“外人管这叫驼城,那是前朝老皇帝赐的名。”他声音低哑,带着风沙磨蚀过的粗粝,“可我们本地人,都管这叫荔城。”
温招看着他,没说话。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老者抬眼望向西边,目光像是要穿透厚重的夜色。
“很多年前,这里水土好,能种荔枝。后来打仗,水脉断了,城也破了,就只剩下黄沙和……”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和苏将军的魂。”
温招眸光微动。“苏将军?”
“苏荔将军。”老者声音沙哑,“本是农家女,替兄从军,一路做到镇关大将。可朝廷说她叛国,杀了她全家。那年蛮子打来,她带着雁翎军死守城门,最后万箭穿心……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
夜风卷起沙尘,掠过荒寂的院落。
“那之后,荔城就没了。”
老者收回目光,看向温招,“每晚都能听见打仗的声音,还有她的哭声……她在找她的兵,也找她的家人。”
温招站在原地,伤口隐隐作痛。她想起昨夜门外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啸,想起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朝廷后来给这地方改名驼城,想让人忘了从前的事。”老者缓缓道,“可有些事,忘不掉。”
这世上的债,原来不止一种。
老者话音未落,空气中猛地炸开一声嘶哑的怒吼,那声音不属于活人,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铁锈气,震得人耳膜发痛。
“你们在哪?!”
怒吼声在院落里冲撞回荡,带着几乎要撕裂魂魄的怨毒。屋檐下的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
温招脸色白了白,肋下伤口像是被这声音狠狠撞了一下,剧痛让她眼前瞬间模糊。她扶住门框,指节用力到泛白。
老者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疲惫,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被夜色笼罩的残破城墙轮廓。
“是苏将军……”他低语,声音几乎被那怒吼淹没,“又在找她的兵了。”
温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她不能在这里倒下,阮时逢还等着她回去。
“没有办法平息吗?”她问,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紧。
老者摇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试过。和尚、道士都来过,没用。那是几万条人命和一座城的怨,太重了,散不掉。”
他看向温招,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一瞬。“姑娘,你是生人,身上又带着伤,别沾这些。天亮就走吧。”
又是一声更加凄厉的怒吼传来,仿佛近在咫尺。空气中弥漫开冰冷的杀意,院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温招站直身体,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疼痛依旧尖锐,但她的眼神很静。
她看着老者,忽然问了一句:“她守城的时候,城里还有百姓吗?”
老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有。不多,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弱。苏将军……分过军粮给他们。”
温招不再说话。她转身,面向那怒吼传来的方向,夜风吹起她白色的衣袂。
温招回到房中,阖上门板。
那嘶吼仍在继续,像钝刀反复刮着骨缝。她从行囊里取出三炷细香,就着桌上残存的烛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屋顶散开淡薄的气味。
她推门而出,手持线香立于院中。夜风卷着沙粒,吹得香头明灭不定。
“苏将军。”她朝西边那片黑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风声,“你的兵,不在这里。”
怒吼戛然而止。死寂笼罩下来,比先前任何声响都更沉重。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