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旁的某人悠悠转醒。
与此同时,远在缄口镇的某间屋子里。
阮时逢的眼睫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意识回笼的瞬间,胸口传来的闷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嘶……”
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炸响了守在旁边的两人。
破军几乎是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大、大人!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贪狼虽也立刻起身靠近,步伐却沉稳得多,只是那紧锁了数日的眉头终于松开,眼底是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大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克制后的沙哑。
阮时逢试着想动,却被全身的无力感和胸口的钝痛牢牢钉在床上。他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破军那张放大到变形的脸和贪狼紧绷的轮廓却清晰无比。
“我这是……”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睡了多久?”
“三天!整整三天!”破军抢着回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您吓死我们了!那怨力拔都拔不出来,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他说不下去,眼圈瞬间红了。
贪狼按住宿军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才看向阮时逢,言简意赅:“您伤得很重,心脉受损。是温姑娘……”
“温招?”阮时逢捕捉到这个名字,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下意识抬手想摸向胸口,却牵动伤口,一阵龇牙咧嘴。指尖触到衣襟下某个硬物,他动作一顿。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
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脑海,冰冷的触感,微弱的光芒,还有那个伏在炕边咳血的身影。
他眉头蹙起,看向贪狼,语气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她人呢?”
“温姑娘给您疗伤后,便离开了。”贪狼答道,“她说……要去大漠。”
“大漠?”阮时逢音调微微拔高,配上他此刻苍白虚弱的模样,显得有些突兀,“她就这么……把我扔下了?还跑去那种地方?”他试图撑起身,却又因无力跌躺回去,喘着气抱怨,“这女人……真是……”
此刻的阮时逢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媳妇。
可突然阮时逢絮絮叨叨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指尖触到的那枚玉佩上。先前只是仓促一触,此刻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枚素面白玉佩,质地温润,并无过多雕饰,只在边缘处依着玉料本身的弧度,浅浅勾勒出一尾锦鲤的轮廓。
锦鲤的姿态灵动,鱼尾微摆,仿佛正欲跃出水面,鳞片的纹路细腻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角度下,才流转过一线极淡的莹光。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玉面,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感,从玉佩深处隐隐传来,与他心脉间那股支撑着他醒过来的暖流同源。
鬼使神差地,他凝起一丝微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朝玉佩内里探去。
只一瞬。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指尖蜷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玉佩之内,并非空无一物。一道熟悉却又比往常微弱许多的魂息,正安然栖居其中,如同沉睡。
那魂息带着温招独有的清冷与坚韧,此刻却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缠绕着他的生机,缓慢而稳定地滋养着他受损的心脉。
以魂养魂。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空白的脑海里炸开。
这四个字,他只在话本子里见过,他从不觉得有谁会真的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阮时逢僵在那里,指尖下的玉佩忽然变得滚烫。
那缕属于温招的魂息清晰可辨,微弱却固执地缠绕着他的心脉,像寒冬里唯一的热源。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她的温热和庇护。
他猛地攥紧玉佩,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破军还在旁边絮叨:“大人您别乱动啊温姑娘说了您得静养她走的时候脸色可差了……”
贪狼察觉到他神色不对,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阮时逢没回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走到胸腔,撞上旧伤,带来细密的疼,可更深处,却是被另一道魂息小心翼翼托住的暖意。
她竟把半条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在她心里……他阮时逢……竟值得她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个认知比胸口那道伤更让他呼吸困难。
他想起她总是清冷的眉眼,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她一路走来,背负的东西已经太多太重,如今却还要分出一半魂力来吊着他的命。
“大人?”贪狼的声音里带上了担忧。
阮时逢缓缓睁开眼,眼底那些戏谑和抱怨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那尾锦鲤。
阮时逢缓缓抬起头,望向贪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像骤然被抽走了主心骨。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她……可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贪狼沉默地摇了摇头。
破军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人这副从未有过的模样,心头一紧,忍不住道:“温姑娘只说了去大漠,别的什么都没交代。大人,您别担心,温姑娘那么厉害……”
阮时逢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手中的玉佩上。指尖在那温润的玉面上来回摩挲,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安定的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无措,而是沉淀下一种复杂的了然。
“她总是这样。”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决定做什么,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他将玉佩小心地塞回衣襟里,贴肉放着。那温润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心口,带着另一个人的决绝和守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叩,一名侍卫低声道:“大人,有您的信。是从西北方向加急送来的。”
贪狼与破军对视一眼,破军立刻快步过去,接过那封风尘仆仆的信函,转身递到床边。
阮时逢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上面只有简练的“阮时逢”三个字,笔锋干脆利落,是他熟悉的字迹。
他伸出手,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迟缓,指尖在触到信封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拆开信,展开信纸。
开头“见字如面”四个字映入眼帘,让他心头莫名一稳。他逐字看下去,看到她交代苏荔将军的事,看到那句“此事不急,你伤愈之前,不必劳神”。
他的目光在那句“不必劳神”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注意到了旁边那个小小的、仿佛不经意点下的墨点。
那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不小心滴落的,又像是提笔犹豫后,所有未竟之言最终的归宿。
阮时逢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墨点,仿佛能感受到落笔之人那一刻的停顿与牵念。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伤后的沙哑,却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无措。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与那枚玉佩放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贪狼和破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那点空茫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变得沉静而坚定。
“贪狼,”他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清晰的指令,“去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我要知道一百年前雁翎军之案的全部细节。”
贪狼神色一凛,沉声应道:“是。”
破军看着自家大人瞬间转变的精神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欣喜:“大人!您……”
阮时逢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执意独行的身影。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轻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承诺。
他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贴着玉佩和信纸。
她的心里,是不是也有他的位置呢?
一个小角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