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冰冷,照着这荒园中的四人。
一个仗势凌人,一个圆滑周旋,一个恐惧欲死,还有一个,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尉屠月璃质问的话语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未散的怒气。她等着温招的解释,或是慌乱,或是辩白。
可温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毫无阻碍地落入那双唯一未被面具遮掩的眼睛里。
尉屠月璃这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那双眼的形状生得极好,眼尾微扬,带着一丝天然的清冷弧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瞳仁的颜色,本是纯黑的瞳仁,在月华下竟呈现出极深的、近乎墨蓝的色泽,像是蕴藏了寂静深夜的深海,幽邃得不见底。
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因为她刚才那番尖锐的质问而起丝毫波澜。
温招眼中的漠然和平静,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因怒气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身影。
那平静太过彻底,像一捧雪,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尉屠月璃心头那簇烧得正旺的火苗上。
她所有准备好的斥责与刁难,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那些仗势欺人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甚至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
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阿史那罗试图打圆场的话语,荒草中少女压抑的抽气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尉屠月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突兀地响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清晰。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爬上她的脸颊和耳根,来得迅猛而无声。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这直视,目光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在那双墨蓝色的深潭里停顿了一瞬。
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这样的神色。不是畏惧,不是讨好,也不是厌恶,就是一种纯粹,置身事外的静,仿佛她这位尊贵的公主与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在她温招眼中并无本质区别。
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堵,那点刚刚升起的、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悸动,瞬间被不甘、困惑、狼狈侵占。
她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让她心神不宁的眼睛,色厉内荏地抬高了下巴,试图重新拾起公主的威仪,却连自己都感觉到了一丝底气不足。
她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羞恼急需一个出口。
她不能再看向那双让她心绪大乱的眼睛,只好将所有的怒气都倾泻向那个瑟缩在草丛里的、更易拿捏的身影。
“哭!整日就知道哭!”她转向那少女,声音比方才更加尖利,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狠厉,“你那点破事,闹得全府上下不得安宁!怎么,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那少女被她吼得浑身剧颤,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拼命摇头,眼泪涌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晦气!”尉屠月璃看着她那副懦弱的样子,心头火起,却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种自己不愿承认的,同样被束缚在这深宫高墙内的影子,这让她更加烦躁,“再让我听见你半夜在这里号丧,仔细你的皮!”
阿史那罗在一旁躬身,适时地插话,既是劝解也是给尉屠月璃台阶下:“二殿下息怒,莫要为了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夜已深了,风也凉,不如先回去安歇?属下这就让人把她带回去严加看管。”
尉屠月璃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就在阿史那罗示意侍卫去拉那少女,尉屠月璃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角落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清晰地切入了这片混乱。
“这姑娘,”温招开口,目光越过尉屠月璃,依旧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语气听不出波澜,“长得像中原人。”
她略作停顿,像是寻常问询,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叫什么?”
方才第一眼,她便觉得那少女的眉眼神韵有几分熟悉,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中原的温婉轮廓,与这塞北突厥王庭的粗犷或异域风情格格不入。只是一时未能想起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气质。
这话问得寻常,落在尉屠月璃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猛地转回身,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比之前更旺,还夹杂了一种被窥破隐秘的羞恼。他竟还在注意那个奴婢?还问她的名字?
“一个低贱的婢子罢了!也配有名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带着一种刻意贬低以维持自己尊严的仓促,“不过是早年从黑市买的婢子而已,留在府里干点粗活已是恩典,谈什么名字?”
她的话语刻薄而残忍,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那少女将头埋得更低,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史那罗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似乎想阻止尉屠月璃说下去,却又不敢明言,只得低声道:“殿下……”
温招却仿佛没有听到那些侮辱性的字眼,她的视线缓缓从少女身上收回,重新落到尉屠月璃因怒气而涨红的脸上。
那双墨色的双眸,平静依旧,只是在那片深海之下。
“原来如此。”温招轻轻点了点头。
尉屠月璃满腔的怒火像是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堵住了去路,不上不下地哽在胸口。她看着温招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拳都打在空处,愈发气闷。
“回去!”她没好气地冲温招喝道,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掩饰什么,“深更半夜在外游荡,成何体统!”
她说完,也不等温招回应,转身就走,赤色的袍角在月色下划出一道略显仓促的弧线。阿史那罗连忙示意侍卫带走那仍在发抖的少女,自己则快步跟上尉屠月璃。
温招沉默地跟在后面,与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清晰可闻。
直到将温招送至客房门口,尉屠月璃才猛地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僵硬。
“喂。”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别扭的、强装出来的随意,“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与她平日直来直去的风格大相径庭。
温招站在门边,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尉屠月璃等不到回应,有些焦躁地转过身。灯光下,她脸颊似乎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神闪烁,不敢与温招直视,却又强撑着不肯露怯。
“我告诉你,”她抬高了下巴,像是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笨拙的宣告,“我看上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在这楼兰,没人敢欺负你!”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温招,像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中的风暴,或是……一丝期待的回应。
尉屠月璃那番带着蛮横与宣告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回廊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温招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面具下的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直到那句“你就是我的人了”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落下,她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
随即,在尉屠月璃紧紧锁定她的、混合着紧张与强装镇定的目光中,温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并非开怀,也非嘲讽,只是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像月光偶然掠过冰面,泛起的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可就是这样浅淡的笑意,却仿佛瞬间驱散了她周身常年不化的寒意,让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骤然生动起来,眼底似有星子碎落,漾开一层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润涟漪。
她本就生得极好,这难得一见的笑意,哪怕小半张脸被面具覆盖,也足以让见者心弦为之一动。
尉屠月璃所有准备好的,应对拒绝或反抗的强硬说辞,所有伪装的镇定与骄横,在这突如其来的浅笑面前,骤然土崩瓦解。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呼吸一滞,后面那些未尽的、想要强调所有权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双含了笑意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唇线,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比刚才在荒园里更加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两人之间。一个笑意浅淡却惊鸿一瞥,一个面红耳赤却哑口无言。
尉屠月璃所有的心神还沉浸在那惊鸿一瞥的笑意里,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就在这时,她看见温招抬起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触碰到脸颊边缘冰冷的银面具。在尉屠月璃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面具被轻轻摘了下来。
灯笼的光晕和清冷的月光同时毫无遮挡地照亮了那张脸。
下颌线条流畅优美,唇色很淡,带着自然的润泽。然而,从左侧额角开始,一路蜿蜒向下,越过眼角,直至左眼尾,爬满了深色的诡异暗纹。
那纹路并非画上去的,更像是从肌肤底层透出来的颜色,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不祥的光泽,与她右半边脸无瑕的冷白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温招维持着那抹极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看着尉屠月璃,声音平静无波:
“公主是不是喜欢在下的脸?”她微微偏头,让那暗纹在光下更清晰些,“可在下长得……可怖。”
她用的是“可怖”这个词,语气却像在谈论天气。
尉屠月璃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确实被惊到了。
那暗纹盘踞在如此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冲击力,绝非寻常伤痕或胎记。
寻常人见了,只怕真要吓得后退一步。
然而,尉屠月璃眼底最初的惊愕只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她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加用力地、直勾勾地看了回去,像是要将那每一道纹路都看清楚。
她脸上未褪的红晕还在,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挑衅般的倔强。
“干什么?”她扬起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公主特有的骄纵,仿佛刚才那个看呆了的人不是她,“舍得把你的真面目给本公主看了?”
她的目光大胆地扫过温招的脸,从完好的右半边,到布满暗纹的左半边,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野蛮的审视。
“不就是几道纹路吗?”她嗤笑一声,像是评价一件物品的瑕疵,语气里却奇异地没有贬低之意,“皮相而已,本公主见过的美人多了,不缺你一个好看的,也不少你一个……特别的。”
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眼睛亮得灼人,紧紧盯着温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是骨头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跟这张脸是光滑还是吓人,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蛮横,甚至有些不讲道理,却带着一种属于草原儿女的、未被世俗标准驯服的直接和坦荡。
温招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终于缓缓敛去。她看着眼前这个距离极近、眼神炽热又执拗的公主,那双墨蓝色的眼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的身影,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温招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眼神执拗得像头小豹子似的公主,听着她那番蛮横又直白到近乎天真的宣告,静默了片刻。
随即,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意味。面具已然摘下,那张融合了无瑕与诡谲的脸上,唇角再次微微牵起,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许,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不可察的暖意。
她看着这个娇纵却意外地不惹人厌烦的小姑娘,忽然抬起手,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又轻又快地在她发顶揉了揉。
那触感一掠而过,带着指尖微凉的体温,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尉屠月璃的心头猛地漾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尉屠月璃彻底僵住了。
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的伶牙俐齿,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觉得被触碰到的发顶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的战栗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脸颊刚刚有所消退的热度再次汹涌而上,烧得她耳根脖颈都一片绯红。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温招。
温招却已收回了手,那点零星的笑意也悄然隐没在她惯常的平静之下。
她没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尉屠月璃一眼,只是干脆地转过身,伸手推开客房的门,身影很快没入房内的阴影中。
“咔哒。”
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视线,尉屠月璃才像是骤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发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微凉的触感。
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有些发直,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未曾经历过的茫然与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风穿过回廊,吹动灯笼轻轻摇晃。
她就在那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袍角,才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