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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招阴笺 > 第60章 060

第60章 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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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时逢坐在里头,已是一身上朝的常服,深青底色,衬得他肤色更白了些。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见温招,只微微颔首,朝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正好顺路。”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温招没说话,踩着小杌子上了车,在他让出的位置坐下。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衣料偶尔轻触。

车帘放下,隔开了府门外阿觉悄悄抬起的目光,也隔开了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微微摇晃。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几道移动的光斑。

阮时逢侧头看她。面具遮住了一切,但他能看见她挺直的脖颈,和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

“伤处还疼么?”他问,声音不高。

温招摇摇头,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沉默了一会儿,阮时逢又道:“潮阁那边,虽说是收藏天下奇书异法之地,但毕竟是宫内。守卫轮值、典籍归类,这些年都有些变动。你……小心些。”

他知道她要去潮阁,就像她知道他今日必须上朝复命,禀报巫霭林“一无所获”的探查结果一样。有些事无需明说,彼此心里都亮堂。

温招终于转过脸,面具对着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车厢昏昧的光线里,墨蓝的颜色显得越发深沉。

“嗯。”她应了一声。

一个字,但阮时逢听懂了里头的“知道”和“放心”。

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也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厢内,除了马车的轱辘声,只剩两人清浅的呼吸。

温招的手搭在车窗边,指尖蜷了蜷,又松开。

她没动,也没看阮时逢,只是望着车帘缝隙外那热闹的市集,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夜,来我房里。”

阮时逢正整理袖口的手指倏地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她。面具遮住了她所有神情,只有那截露出的下颌线条,在昏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眼底的讶异慢慢沉淀下去,转而漾开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岂会不知她叫他去是为了什么。那枚锦鲤玉佩贴在他心口,里头她半缕魂息安安静静地缠着他的命,她的伤没好透,他的更是个拖累。

她叫他去,无非是要用那身诡谲秘法,替他彻底拔除心脉里那点阴损的怨力。

道理他都懂。

可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一句拖长了调子的、带着点混不吝的调侃: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身子朝她那边倾了倾,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极淡的药草清气,混着一点属于她的、更清冽的味道,“温姑娘这是……终于想起在下了?”

温招没躲,只是转过脸,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带着笑意的脸上。

阮时逢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愈发招摇,那双桃花眼弯起来,里头闪着促狭的光:“暖床这事,本座虽不常做,但想来……”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气音,“应该还是比较在行的。”

他说着,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自己衣襟,正贴着那枚玉佩的位置,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温招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演。

阮时逢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莫名的躁。他收了那点刻意的风流姿态,靠回车壁,目光却仍缠在她身上。

“你说,”他换了个语气,像是闲聊,又像在探讨什么严肃的问题,“我这算不算是被你拴住了?”

他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点了点心口:“这儿有你的东西。你让我活,我便死不了。你让我来,我就得来。”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温招,你这人,看着年纪小,下手还挺狠。”

温招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极轻微地偏了下头,似乎在思索他这话的意思。

“只有小狗才需要栓。”

温招这句话落下,马车里静了一瞬。

阮时逢脸上的笑僵了僵,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接。

随即,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猛地别过头,看向另一边晃动的车帘,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有些紧绷的侧脸。

晨光透过帘缝,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和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凝滞。

温招看着他转过去的后脑勺,和那微微泛红的耳尖,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阮时逢梗着脖子,盯着车帘上某处竹篾的纹路,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听着有点闷,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牙尖嘴利。”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带着点没占着便宜的悻悻然,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似的狼狈。

某只笨猫又炸毛了,偏偏还傲娇的不行,只会默默生闷气。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石板路,缓缓停在宫墙侧面的角门外。此处僻静,只偶尔有低阶官吏匆匆进出。

阮时逢率先起身,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衣摆带起一阵风。他掀开车帘跳下去,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对着车厢里端坐的温招,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甚至刻意别开了目光,只留给她一个线条清晰但明显绷着的下颌线。

晨光照着他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是一个等待搀扶的姿势,却又透着一股子“我只是顺便”的别扭劲。

温招抬眸,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侧过去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触手微凉,但阮时逢的掌心是暖的。他手指收拢,很稳地握住她,力道不轻不重,却在她借力下车、身形微晃的瞬间,另一只手迅疾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

只是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温招站稳,他便立刻松了手,收回的双手拢进袖中,恢复那副懒散模样,目光这才肯转回来,落在她纯白的面具上。

“潮阁在东南角,顺着这条宫道走到头,左转,穿过一片竹林便是。”

他语速偏快,交代得清晰,却依旧不肯好好看着她,“今日值守的应是周公公,你应该认得的,那人耳背,记性好。你……别被抓住把柄。”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就要走。

“阮时逢。”温招叫住他。

他背影顿住,没回头。

温招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线,轻轻拽住了阮时逢的脚跟。

他停了停,半侧过身,午前的光落在他深青的朝服上,镀了层淡金,却没染进他眼里。他眉梢微微挑着,等着她的话,可那眼神分明还留着一丝方才在车里的不自在。

温招看着他,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当心。”她说。

就两个字,平平常常,像出门时随口一句叮嘱。

阮时逢眼底那点残余的别扭,在这两个字里慢慢化开了。他静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浅,却有了些真实的温度。

“知道。”他应了,声音也低下来,像拂过耳畔的风。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朝着宫门深处走去。深青的身影渐渐融进巍峨宫墙的阴影里,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很直。

温招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转向另一条路,朝着东南角的潮阁方向走去。素白的衣摆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几乎听不见声响。

心里却留着阮时逢最后那个背影。

这世上的路大多难走,能有个人并肩一段,已是难得的运气。

遇见他,或许已经花光了她的所有运气。

可遇见他,亦是她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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