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回望着他。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雪又细细地落下来。
阮时逢说完那句话,就只是看着她。他站得很直,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呼吸间白气缓缓散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亮极了,里头映着她怔住的脸,还有身后那株沉默的老梅。
温招看着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我现在不能”,想说“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都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喜欢。
那时她信了,把整颗心都捧出去,结果摔得粉碎。碎到后来她自己都捡不起来,索性就不要了。
可阮时逢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太干净。干净得像这刚落下的雪,还没被人踩过,还没沾上尘世的泥。
“我……”温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身上还背着很多东西。”
她说得含糊,可阮时逢听懂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这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交错的视线里。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雪粒,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顿了顿才收回去,“温招,我喜欢你,不是要你立刻给我什么承诺。”
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的心意放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取用,也可以永远不取。那是你的事。而我心悦于你,是我的事。”
这话太坦然,坦荡得让温招心头一颤。
她见过太多算计,太多权衡,太多“我喜欢你,所以你要如何如何”。
却没见过这样的……
我把心交给你,随你处置。
“为什么?”她轻声问。
阮时逢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雪要往下落,梅要在冬天开,有些事就是这样的。”
“非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大概就是,你是你,你是温招。”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牵起她的手。这回握得不紧,松松地拢着,像拢着一只暂时停驻的鸟。
温招望着他的眼睛。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她睫毛上。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雪落满了肩头,久到远处的风穿过回廊,发出空空的呜咽,久到阮时逢几乎要以为这场雪永远不会停。
然后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张纯白的面具。
面具冰凉,边缘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晕。她将它轻轻贴上他的脸,指尖拂过他微怔的眉眼。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她。
她踮起脚。
雪在这一刻似乎停了,风也静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面具后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咫尺之间温热的呼吸。
她隔着那层薄薄的面具,很轻地吻了上去。
触到的不是柔软的唇,是冰冷的面具。
可她知道底下是什么,是他的唇。
阮时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感觉到面具上传来的轻微压力,还有那一点透过面具渗过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热。
然后那温热离开了,快得像错觉。
温招已经退了回去,重新站定。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耳根处悄悄漫开一点红。
阮时逢还僵着。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脸上的面具,冰凉的。可底下脸颊烧得厉害。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温招别开脸,看向那株梅。枝头的花在雪中轻轻颤动。
“不知道能给你什么。”她声音很轻,混在雪落的声音里,“这个……先当作回礼。”
阮时逢缓缓摘下面具。
他的脸露出来,耳朵还是红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像春雪初融。
他把面具握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她。
“温招。”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这个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的,“没什么大志向。从前觉得活着便是活着,看到喜欢的风景就多看两眼,遇见合眼缘的人就多说几句话。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
“可现在我有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把往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完。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我都想和你一起。”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
温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着急。”阮时逢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你慢慢想,慢慢走。我就在这儿,你回头就能看见。”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这回握得很稳,掌心贴着手心,温度一点点渡过来。
温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带笑的眼角。
他站在雪地里,身后是那株沉默的红梅,整个人像一幅静了很久的画,忽然有了颜色。
“好。”她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雪落在地上,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阮时逢眼睛亮了起来,里头的光晃了晃,又被他努力压下去。
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替她掸去肩上积的雪。
“冷了,回去吧。”
他牵着她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挨得很近,一路延伸到廊下。
走到廊前时,温招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院子渐渐白了。
那株梅静静立在角落,枝头的红在雪中愈发分明,像一点未熄的火,又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动听的话不必说出口。
雪知道,梅知道,落在面具上的吻知道。
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