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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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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听的人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痕,不知要多少春暖花开,才能慢慢熨平。

阮时逢从书柜深处寻出那几册旧棋谱时,指尖拂过微尘,心头却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太安静了。前院似乎连风穿过梅枝的簌簌声都听不见了。

他合上柜门,转身看向温招。她仍安静地坐在窗边椅子里,侧脸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那半边暗纹在昏暗中像是沉入了更深的影子,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正望着他。

“找到了?”她问。

“嗯。”阮时逢走过去,将棋谱递给她看,都是些古旧刻本,边角磨损得厉害。“师父就爱这些老物件。”

温招接过,指尖抚过发黄的书页,没说什么。

她性子静,但阮时逢知道,她此刻的安静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太敏锐,方才前院那看似寻常的支开,她未必没有察觉暗涌。

他将棋谱收好,朝她伸出手:“走吧。茶该凉透了。”

两人牵着手走出书房,穿过寂静的回廊。

雪下得更密了些,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回到前院,石桌上已不见茶盏,只余一层匀净的新雪,覆盖了先前所有的痕迹。

阮凉伯独自立在廊下,负着手,望着庭院中央那株愈发明艳的红梅。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老者脸上已看不出分毫异样,依旧是那副平和从容的神态,甚至嘴角还带着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仔细看去,能瞧出眼下比平日更深一些的纹路,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情绪强行按压后留下的刻痕。

“找到了?”阮凉伯问,目光落在阮时逢手中的棋谱上。

“找到了,师父。”阮时逢将棋谱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问,“师娘呢?方才那茶点,招招还说想跟师娘讨教做法。”

阮凉伯接过棋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无波:“她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头疼的老毛病犯了,我让她回房歇着了。”

他抬眼,目光温和地掠过温招,那温和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孩子,本想留你们用顿便饭,不巧她这身子……下回吧,下回让她好好给你露一手。”

话说得周全,毫无破绽。

可廊下的空气仿佛比落雪的庭院更冷。

阮时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看师父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正屋紧闭的房门。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丝声响也无。

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娘。沈清砚性子是温婉,但并非弱不禁风,头疼的老毛病是有,却极少在他们回来时发作得这般“及时”。

况且,师父此刻虽然语气如常,但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以及那明显不欲多谈、快速将话题带过的态度,都让阮时逢心下明了,方才他们离开后,这里定然发生了些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温招的手。

温招感受到了他指尖加重的力道,也听懂了阮凉伯言语下的回避。她微微垂眸,声音清晰而平稳:“夫人身体要紧。饭食不过是小事,晚辈改日再来叨扰。”

她没有追问,没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不安,只是安静地接受这个“合理”的解释,并给出了得体的回应。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分寸感,让阮凉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好孩子。”阮凉伯点了点头,将棋谱随手放在廊下的矮几上,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任务,“雪大了,路滑,早些回去吧。”他顿了顿,看向阮时逢,语气恢复了长辈的寻常叮嘱。

“逢儿,路上仔细些。温姑娘,”他又转向温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慈爱“……照顾好自己。”

阮时逢心头的疑云更浓,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应道:“是,师父。您也保重身体,代我们向师娘问安。”

阮凉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阮时逢牵着温招,转身踏入纷扬的雪幕。走过覆雪的青石板路,穿过月亮门,即将踏出太傅府大门时,温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庭院深深,雪落无声。

正房的那扇窗后,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影子,静立在昏暗里,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是错觉么?那道影子的轮廓,隔着雪雾与窗纸,模糊得近乎虚无,却莫名让她心头微微一刺。

阮凉伯仍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静静目送他们。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肩头,他浑然未觉,像一尊沉默的雪雕,与这寂静的庭院、与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共同凝固成一幅透着无形寒意的画。

阮时逢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也只看到师父独自立于风雪中的背影。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温招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两人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雪,也隔绝了太傅府那一片看似平和下的暗流。

车厢里暖意融融,与方才院中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阮时逢替温招拂去发上肩头的雪粒,动作轻柔,眉头却微微蹙着。

“师娘她……”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词句,“或许是真的不适。”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不信。

温招静静地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你不必解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我明白的。”

她怎会不明白?

沈清砚看她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绝非仅仅是对容貌的评判。

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甚至有一丝她不愿深究却无法忽略的类似痛楚与抗拒的神情。

而阮凉伯后来的独自相送,那句沉甸甸的“照顾好自己”,以及沈清砚的“恰好”不适回避,都指向一个事实。

她的出现,她的存在本身,便在这个向来和睦的家里,掀起了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波澜。

阮时逢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低声道:“招招,无论他们怎么想,那都是他们的事。于我而言,带你回来,只是因为我认定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温招望着他眼中毫不掺假的坚定与温柔,心头的些许凉意被这股暖流缓缓驱散。

她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井味。

“我知道。”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是……不愿你为难。”

“不为难。”阮时逢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是我要和你在一起,所有的风雨,自然该由我来挡。他们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会尽力周全,但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马车在积雪渐厚的路上平稳行驶,轱辘声碾过寂静。

温招没再说话,只是依偎着他。车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车厢,发出簌簌的声响。

但车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因着身边这个人毫无保留的温热与坚定,竟觉不出半分寒冷。

马车驶离太傅府不过半个时辰,皇宫东南角便腾起了滚滚浓烟。

那烟起得突兀,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等值守的侍卫惊觉不对,撞开潮阁紧锁的大门时,顶楼的火已然烧到了尽头。

常青赶到时,空气里满是焦糊的木头与纸张混合的气味,湿冷的地面上积着从梁柱滴落的黑水。几个内监正徒劳地泼着水,水浇在暗红的余烬上,嘶嘶作响,腾起更多呛人的白气。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片被烧得空荡荡的穹顶。焦黑的木架像巨兽枯朽的肋骨,狰狞地支棱着,偶尔还有火星从高处飘落,未及地面便熄了。

周公公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反复念叨着“奴才该死”。

“陛下。”

一个沉静却自带威仪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常青没有回头。

长孙懿披着玄色绣金凤纹的大氅,在宫人搀扶下缓步走近。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锐利眼睛,缓慢地扫过眼前的狼藉,最终落在常青紧绷的侧脸上。

“哀家听闻走了水,特地来看看。”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忙碌的宫人瞬间屏息,动作都放轻了许多。

常青这才微微侧身,算是见了礼:“惊动母后了。不过是潮阁年久失修,走了水,已无大碍。”

“年久失修?”长孙懿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哀家记得,这潮阁顶楼,存放的似乎不是寻常史书典籍。”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常青脸上:“是先帝在时,特意命人收集、封存的一些……旧物。关乎前朝秘辛,关乎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传承。”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余烬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常青垂着眼,看着地上蜿蜒的黑水,声音听不出起伏:“母后记得清楚。确是些陈旧书卷,不堪潮蛀,烧了也好。”

“烧了也好?”长孙懿向前走了半步,大氅的边缘扫过潮湿的地面,“陛下可知,那些‘陈旧书卷’是何人所留?又是因何被封存于此?”

她不等常青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焦糊的气味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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