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很大。
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假山石瘦皱漏透,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皆是旧日模样。可穿行其间,却觉得空旷。不是没有人,偶尔能瞥见仆役匆匆走过的背影,或听见远处隐约的交谈,可那热闹是浮的,像隔着一层厚琉璃,传不到心里来。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是柳翠惯常礼佛用的香。那味道原本清心宁神,此刻却混着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某种事物腐烂前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廊下挂着几盏素白灯笼,纸是新糊的,惨白得晃眼。灯笼下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黄黄白白,热闹地簇拥着,与这满府的寂静格格不入。
经过一座精巧的八角亭时,温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亭中石桌上还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子散落,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匆匆离去,再没回来。边角处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香炉,炉灰已冷,积了薄薄一层灰。
她记得这亭子。从前温应寒偶尔得闲,会在这里独自对弈。她有时路过,远远看一眼,从不敢走近。
阮时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回来看她。帽檐下,她的侧脸线条绷着,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没作声,只是伸手,从她肩头拈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尘埃。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那种空洞的热闹感就越发明显。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调子欢快,却又断断续续,像唱戏的人走了神,或忘了词。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地面以青砖铺就,缝隙里长出细弱的杂草。正对面是温府正堂,门楣高阔,匾额上“明德堂”三个金漆大字已有些斑驳。
堂前阶下,左右各立着一只石狮,张牙舞爪,眼珠却黯淡无光。
此刻,正有两个家仆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绸。
那绸子红得刺眼,像一泼新鲜的血,衬着素白的灯笼和满庭的寂静,显得突兀又诡异。绸子很长,一端已经挂上檐角,另一端垂下来,在风里软软地飘荡。一个家仆站在梯子顶端,伸手去够另一边的钩子,动作有些笨拙。
梯子底下还站着个管事模样的人,背着手仰头看着,嘴里催促:“快些快些,仔细别弄皱了!夫人午后要亲自来看的!”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温招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看着那片刺目的红。
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撞在石狮底座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红绸被风带得扬起,又落下,像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叹息。
阮时逢站在她身侧,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微微偏过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轻,热气拂过她耳廓:
“瞧见没,这红绸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府要娶亲。”
温招没动,目光仍落在红绸上。
“或是要办喜丧。”她接了一句,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阮时逢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两个家仆终于把红绸挂好,笨手笨脚地爬下梯子。管事又仰头检查了一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人往另一边去了。
庭院里重归寂静。
日光斜斜照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长长短短的影。红绸垂在门楣两侧,静静飘荡。
温招迈步走出阴影,踏上庭院青砖。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她径直穿过庭院,走向正堂左侧的一条回廊。那是通往内院的方向。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两只石狮,扫过阶前新扫过却仍留着水痕的地面,最后落在温招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
回廊曲折,光线渐暗。
两侧墙上开着漏窗,样式各异,竹影兰草,雕工精细。
只是窗纸大多陈旧泛黄,有些已经破损,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廊下越发暗了,漏窗将日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斜斜投在温招素白的衣摆上,随脚步明明灭灭。
阮时逢忽然问:“这里还和你印象里一样么?”
温招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昏暗的廊道尽头。
“花园里本来有一棵古树。”她的声音很轻,不带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些年头了,枝干很粗,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
廊外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尖细的,很快又远了。
“我常在那下面站着。”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廊柱,“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柳翠嫌晦气,说树影罩着人,看着阴沉。”
阮时逢没接话,只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后来就砍了。”温招说。最后几个字散在廊下凝滞的空气里,没什么分量,却沉沉地坠下去。
他们转出回廊,眼前豁然是一个荒了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只剩一片枯败的草和几簇蔫了的月季。正中突兀地立着一个矮矮的木桩,截面粗糙,边缘已经朽黑了,像一块陈旧的伤疤曝在日光下。
温招在园门处停下,远远看着那个木桩。
阳光很好,亮晃晃地照着枯草,照着木桩上深深浅浅的年轮。那些曾经拼命生长的痕迹,如今只是一圈圈沉默的、等待彻底腐烂的圆。
“只剩下这个。”她说。
阮时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风穿过荒园,卷起几缕草屑,落在木桩上,又滑下去。
哭没有用这个道理,温招很小就懂了。
可除了眼泪,谁能又能真的和谁感同身受?
祠堂在温府最深的东北角。
穿过那片荒园,绕过一段几乎被藤蔓吞没的矮墙,便看见一扇褪了色的朱红小门。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头更深的昏暗,和一点将熄未熄的香火残光。
温招在门前停住。她抬手,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门板,顿了顿,才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吱呀声,像一声疲倦的叹息,在寂静的院落里荡开。
祠堂里光线很暗。只有正前方长明灯一点豆大的火苗,在浑浊的灯油里轻轻晃着,勉强照亮高高低低的牌位。空气里浮着陈年香灰和木头朽坏混合的气味,沉甸甸的,吸进肺里有些发闷。
温招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阮时逢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更轻。他没往深处走,只停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凉的门框,目光安静地落在温招身上。
温招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进门起,就定在了供桌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块木牌。木色比其他牌位都深些,边缘已摩挲得圆润,上面刻着的字在昏光里看不太清,只隐约辨得一个“殷”字。
是她母亲殷姚的灵位。
温招走过去,脚步很稳。她在蒲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半边暗纹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提起衣摆,慢慢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蒲团上,没有声音。
她挺直背脊,双手合在身前,闭上眼睛。没有上香,没有磕头,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像一尊突然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祠堂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沉闷而真实。
阮时逢靠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绝壁上的树,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朝着唯一能看见光的方向。
过了很久,温招忽然极轻地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恍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娘。”她叫了一声,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我回来看您了。”
她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刻着“殷姚”二字的木牌上。那木牌立在那里,安静地,死寂地,永远不会给她任何回应。
“我还是没听您的话。”温招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您让我别恨,别争,好好活着。可我一件也没做到。”
她停了停,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在她眼底映出一瞬破碎的光。
“我恨了很多人,争了很多事,活得……”她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后悔。若是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走同样的路。”
祠堂外有风穿过,摇动廊下残破的铜铃,发出几声零落的轻响。
温招抬起手,指尖悬在木牌上方一寸的地方,虚虚地抚过那些凹陷的刻痕。她没有碰上去,只是那样悬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温韫可能出事了。”她低声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我还没找到他。若您在天有灵……护着他些。他性子软,容易吃亏。”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跪着,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块木牌,仿佛想从那沉默的木头里,看出一点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阮时逢依旧靠在门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跪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仰起的、在昏光里显出清晰下颌线的侧脸。
生者和死者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可就是这层木板,划开了阴阳,隔开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来不及的触碰。
温招又跪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供桌更远些的角落,忽然定住了。
那里多了一块新制的牌位。
木色很浅,刻痕崭新,在昏暗光线里甚至泛着一点未褪尽的毛刺感。上面端端正正刻着两个字:
温招。
她的名字。
温招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些,只有瞳孔深处那点墨蓝色,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为自己立牌位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块写着“温招”的木头,冷冷地、无辜地立在那里,像一句早已写定的判词,一个她亲手推开却又无声折返的终点。
死过一次的人,原来就是这样。名字留在木头上,肉身走在人间,魂魄悬在中间,哪边都靠不了岸。
阮时逢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块新牌位。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依旧没说话,只是将身体重心从门框上移开,站直了些。
温招终于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膝盖有些僵,她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殷姚的灵位,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块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木头,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来。
经过阮时逢身边时,她脚步没有停。
阮时逢在她转身时忽然动了。他伸手,不是拦她,而是越过她身侧,径直走向供桌角落。素青的衣袖扫过积尘,他停在那块新牌位前,低头看了片刻。木料很新,刻痕里的金粉还未完全粘牢,在昏光里闪着细碎而廉价的光。
他伸出手,手指擦过“温招”两个字。木刺扎进指腹,很细的疼。然后他将那块牌子拿了起来,动作很稳,像拿起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温招在门口停住,回过头看他。祠堂昏暗的光线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阮时逢拿着牌子走回来,停在她面前。牌子在他手里显得很小,一块轻薄的木头,却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正好好站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这个,”他开口,声音在祠堂空寂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楚,“我带走。”
温招的睫毛颤了一下。“你带走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
阮时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又抬眼看向她。他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很静。
“看着难受。”他说得直白,手指摩挲过木牌边缘,那里还有匠人匆忙打磨留下的毛糙触感,“你的名字不该刻在这上面。”
温招沉默地看着他。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跃,将他半边脸映在暖黄的光里,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祠堂,她跪在母亲灵位前,听见门外柳翠压低的嗤笑,说“晦气的东西,早晚也得摆上来”。
如今牌子真的摆上来了,却是被他拿在手里。
温招突然哼笑了一声,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那应该刻在哪?”温招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悲伤,只是等着阮时逢回答。
阮时逢抿了抿唇,瘪了瘪嘴,吊儿郎当的仰起脸,挑了挑眉道:“若真刻,咱俩的应该摆在一起,我上面就写‘温招之夫阮时逢’,你的就刻‘阮时逢之妻温招’。
阮时逢话尾音还未散尽,温招已经挑起眉梢看他。
“我有说我要嫁你吗?”
声音不高,在祠堂昏沉的光线里清凌凌的,像冰片落在石面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向来沉静的墨蓝色眼睛,此刻漾开一点极淡的涟漪,像是被这句话惊扰的深潭。
阮时逢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在空旷的祠堂里荡开一点真实的暖意。
他往前凑了半步,素青的衣摆几乎要碰到她素白的裙角。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捻住她一片衣袖的边角,动作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拽着那片衣角,小幅度地晃了晃,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微微晃动。
“现在没说,以后总会说的。”他仰着脸看她,那双桃花眼在昏光里亮得惊人,里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点坦荡荡的笑意。
“你若是要嫁给别人……”阮时逢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晃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随后重新抬起眉眼,“也得嫁一个比我好的人才行。”他难得的神色认真,目不转睛的盯着温招的双眸。
比他还好的人吗?
那当真是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了。
温招看着他难得认真的神情,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世人总说,‘弃我去者不可留,乱我心者多烦忧’。”她声音很轻,在祠堂昏昧的光线里像浮尘缓缓下落,“可我觉得,乱我心者……姑且先留着再看看。”
她说着,伸手握住他捻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将他整个手拢进掌心。
动作很自然,指尖触到他指节时微微顿了顿,然后稳稳握住。
阮时逢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看她。祠堂里长明灯的光在他眼底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