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招阴笺 > 第68章 068

第68章 068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而清晨的皇宫之中,却并不太平。

晨光漫过宫墙,一寸寸移过永巷的青石板。

林静姝立在廊下,看那光慢慢爬上自己的绣鞋尖。素白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昨夜未能散尽的雾气。她记得温招从前就爱这样站着,不言不语的,目光空茫茫地落在远处,仿佛那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

林静姝没回头。

直到那声音停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浮起温婉得体的笑。

“贵妃姐姐安好。”她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处。

长孙苒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宫装,颜色鲜亮,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身后跟着四名侍女,皆是低眉顺眼,手里捧着各色锦盒。

“林答应倒是起得早。”长孙苒走上前,目光在林静姝身上打了个转,那眼神像细针,轻轻刮过素白衣料,“这身衣裳……瞧着倒是清雅。”

她说得温和,唇角噙着笑。

林静姝垂眼:“不过是寻常料子,比不得姐姐身上的云锦。”

“料子是好是坏不打紧,”长孙苒接过侍女递来的暖炉,指尖在炉壁上缓缓摩挲,“要紧的是合不合适。有些人呐,总爱穿不合身份的颜色,学不合身份的姿态,瞧着就叫人……”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替她难堪。”

廊下有风穿过,吹动檐下铜铃。

林静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笑意却未减分毫。“姐姐说得是。只是妹妹愚钝,不知姐姐指的是哪桩?”

“哪桩?”长孙苒轻笑出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却没什么温度,“前几夜陛下从御书房出来,听说在宫道上遇着个穿白衣的,远远瞧着,倒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走近了才瞧清楚,原来是东施效颦。”

林静姝呼吸滞了一瞬。

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清脸颊边缘细微的绒毛,和那骤然褪去又迅速恢复的血色。

“姐姐说笑了。”她抬起眼,直视长孙苒,“妹妹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碰巧遇着陛下罢了。”

“碰巧?”长孙苒挑眉,“那可真是巧。偏巧穿了白衣,偏巧站在那个位置,偏巧……连侧身的角度都学得一模一样。”

她说着,忽然伸手,指尖虚虚拂过林静姝鬓边。

林静姝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

“瞧瞧这发髻,”长孙苒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惋惜,“也是照着那人从前的样子梳的吧?可惜啊,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话太重。

重得连身后的侍女都微微低下头。

林静姝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姐姐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些?”她声音依旧温软,甚至比方才更柔了些,“若是如此,妹妹听完了。”

长孙苒脸色微沉。

她最厌林静姝这副模样。明明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总能装得滴水不漏。像一块浸了油的木头,点不着,烧不透,只幽幽地散着股腻人的气味。

“本宫是来提醒你。”她抬了抬下巴,那股属于长孙家嫡女的傲气自然流露,“有些心思,趁早收了。陛下心里装着谁,宫里谁不清楚?你学得再像,也不过是个影子。”

林静姝静静听着。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上面有细细的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廊下的光正好照进她眸子里,清澈见底。她看着长孙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姐姐教训得是。”她缓缓道,声音温软得像春水,“只是姐姐也别忘了自己的出处。”

空气凝了一瞬。

长孙苒脸上的笑意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她盯着林静姝,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傲气的眼睛慢慢眯起来,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

她抬手,朝身后摆了摆。

四名侍女无声地退开,一直退到回廊拐角处,垂首而立,像四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廊下只剩她们两人。

长孙苒往前走了半步。她比林静姝高些,此刻微微俯身,阴影便将林静姝整个笼住。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林静姝没退。她仰着脸,迎上那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

“我说,”她依旧温声细语,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姐姐与我,本就是姐妹,不是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长孙苒的右手猛地扬起。

耳光的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脆,像瓷盘摔碎在青石板上。

林静姝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鬓边一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迅速泛红的脸颊。

她没出声,只是慢慢转回头,抬手理了理那缕头发,动作很稳,稳得不像刚挨过打的人。

长孙苒的手还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谁跟你是姐妹!”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嘶哑的低吼,“你个贱胚子!也配给自己贴金?本宫是长孙太后嫡亲的侄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种,也敢跟本宫称姊道妹?!”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海棠红的宫装像团烧起来的火。

林静姝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抬起眼。

廊下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半明半暗之间,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姐姐这嫡亲侄女的身份怎么来的,”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我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看着长孙苒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晰。

“长孙苒,你大可以继续狂妄。只是这宫里起起落落,今日站在高处,明日跌进泥里的事,还少么?”

长孙苒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闷在喉咙里,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夜枭在啼叫。

“林静姝,”她边笑边说,眼角甚至逼出一点泪光,“你以为你很光彩?你真当我不清楚你那疯娘是怎么疯的?”

林静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那种缓慢的苍白,而是骤然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冰水,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她站在那里,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一片即将离枝的叶。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所有温婉的假面,所有刻意的从容,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含着恰到好处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近乎空洞的惊惶。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是朝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宫人随行的细碎声响。

常青下朝了。

林静姝几乎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她看着长孙苒,看着对方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讥诮和得意,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何苦这样逼我……”她声音带着颤,眼里迅速蓄起水光,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长孙苒还没反应过来,林静姝已经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动作看起来很轻,指尖却用了力。

“你做什么!”长孙苒下意识想甩开。

就在这一拉一甩之间,林静姝的身子忽然失了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的后脑不偏不倚,正撞在廊下摆放花盆的红木案几角上。

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瓷盆落地的碎裂声。

林静姝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迅速渗出血来,鲜红的,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没晕,眼睛还睁着,只是眼神涣散,嘴唇微微哆嗦,像条离水的鱼。

长孙苒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甩开的姿势。她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林静姝惨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脚步声近了。

常青转过回廊拐角,一眼就看见廊下的景象。

他的脚步顿住。

目光先落在长孙苒身上,她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那身过于鲜亮的宫装。然后移向地上,看见林静姝素白的衣裳,看见她额角的血,看见她涣散的眼神。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林静姝脸上。

那张脸此刻惨白如纸,额角的血还在流,可偏偏,那眉眼,那侧脸的弧度,在血与白的映衬下,竟恍惚有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常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的空气骤然凝住。

长孙苒猛地回过神,慌忙跪下:“陛下!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

“陛下……”林静姝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因为无力又软下去,只能仰着脸,任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是臣妾不好……冲撞了贵妃姐姐……臣妾这就回去……”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气音,配上那满脸的血和泪,任谁看了都心生不忍。

常青沉默地看着她。

他看着血染红她半张脸,看着那素白衣襟上的红梅越开越大,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此刻蓄满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头有痛,有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和卑微的期盼。

那双眸子……眼尾弧度,与温招有三分相契。

只三分。

可,能似那人三分。

便已是她林静姝足够描摹半生,偷来的福分。

三分足矣。

常青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了一下。

“传太医。”他对身后的宫人道,声音依旧平淡。

然后他走上前,弯腰,将林静姝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手臂收紧时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微发抖。血蹭到了他的龙袍袖口,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团暗红。

长孙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常青抱着林静姝,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未停。

“贵妃。”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闭门思过三日。”

说完,他便抱着人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狼藉,和跪在原地浑身发冷的长孙苒。

廊下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碎裂的瓷盆边。

血还在青石板上,慢慢凝固,变成暗沉的褐色。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谶言。

可情不可求也,效颦而得之情,终乃菀菀类卿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