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她看着那乌沉沉的刃,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怕什么?”姐姐把钺塞进她手里。
温招握着钺柄,顿了顿。
“记住这种感觉。”姐姐看着她,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兵器认主,靠的不是缘分,是胆气。你握住了,它就是你的。”
温招低头看着手里的钺。
刃口的冷光映进她眼里,墨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阁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
姐姐忽然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快走,守卫要换岗了。”
她合上木匣,将另一把钺揣进怀里,又拉起温招的手。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翻出窗外时,温招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移过那扇菱花窗,照见空荡荡的多宝架角落。
那里原本该放着一个檀木匣,此刻只剩下一小块积尘的轮廓。
姐姐已经利落地跳了下去,在底下伸手接她。
温招着姐姐的样子翻出窗外,扑进姐姐怀里。
夜风拂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姐姐把温招拉到巷子深处背风的墙角,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给它起个名字吧。”
温招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鸳鸯钺,茫然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要起名字?”
“笨。”姐姐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温招的额头,“兵器跟人一样,得有个称呼。”
温招似懂非懂,低头看着乌沉沉的钺身。
刃口映着远处灯笼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凉凉的。
“起名字不是图个叫法,”姐姐声音压低了些,透着股认真,“是立个规矩。你给了名,往后它就是你的东西,只听你的话。”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几片碎纸钱。
温招把钺抱得更紧了些,凉意透过衣料传到心口。
她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姐姐脸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很。
“那……叫‘遥昀’好不好?”温招小声说,随后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姐姐。
姐姐有些暗爽的撅了撅嘴:“也好,算你有良心~”
随后蹲下身,将双钺平放在巷子地面的青石板上。
她抽出那柄随身带的小匕首,刀尖在月光下晃了晃。
“刻哪儿好呢……”她嘀咕着,指尖在钺身上来回比划。
温招也跟着蹲下来,凑得很近。她看着姐姐手里的匕首,又看看那把乌沉沉的钺,小声问:“会刻坏吗?”
她选定了右钺内侧钺柄的位置。
姐姐下手很重。
第一笔就歪了。
刀刃在木头上打滑,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没留下深印。
她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重新用力。
这次刀尖吃进去了。
碎屑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剥落。
她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手腕绷得紧紧的。
温招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遥”字比想象中难刻。
姐姐的额角渗出了细汗,沿着鬓边滑下来。
她不时停下来甩甩手,又继续。
“好了……”
姐姐长长吐出一口气,吹掉字槽里的碎屑。
那个“遥”字躺在钺身上,笔画粗重,右边歪得厉害,最后一笔还往上翘着,像条翘尾巴的小鱼。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出声:“丑是丑了点,但肯定独一无二。”
温招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刻痕很深,边缘毛糙,硌着指腹。
“该‘昀’字了。”姐姐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握紧匕首。
这次她熟练了些。刀尖落下去时稳了许多,“日”字旁刻得方正正。
只是到了“匀”字,右边那一勾又没收住力,划得长了。
“就这样吧。”
姐姐收起匕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她将刻好字的钺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两个字并排躺在钺柄上,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遥昀。”姐姐念出声,转头看温招,“记住了,往后它就是遥昀。”
温招用力点头。
她接过那把钺,手指紧紧握住刻了字的地方。
刻痕贴着掌心,粗砺的触感异常清晰。
姐姐把另一把钺也拿出来,递到她面前:“这把也刻。”
温招愣了愣:“也要刻吗?”
“当然。”姐姐理所当然道,“一对钺,就得整整齐齐的。你刻。”
温招看着手里的匕首,又看看姐姐。
月光下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鼓励的笑意。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蹲好,将钺平放。匕首尖抵上去时,手有些抖。
“别怕。”姐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刻下去就是了。刻坏了也不要紧,反正就咱们俩知道。”
温招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
刀尖滑开了。
她抿紧唇,重新找准位置。
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刀刃终于嵌进木头里。
刻字比想象中难得多。
她才刻了两笔,就觉得胳膊酸了。
姐姐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这一横太浅了……往左边一点……对,就这样。”
巷子里的风停了。
月光静静照在两个蹲着的身影上。一个认真刻字,一个安静看着。
温招刻完最后一笔时,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自己刻的“遥昀”两个字,比姐姐刻的还要歪斜,有个笔画几乎要刻到钺柄外面去。
但她心里却涌起一股满足感。
姐姐把两把钺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躺在乌沉的钺身上,像两对笨拙的脚印。
“这下好了。”姐姐拍拍手上的灰,“往后它们就是你的了。走到哪儿都必须带着哦。”
温招抱起两把钺,她抬头看姐姐,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不丢。”她说,“死也不丢。”
……
魑惊的敲门声打断了温招的思绪。
“小姐还不就寝吗……已经丑时一刻了……”
魑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夜深的倦意。
“知道了。”
温招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桌上移开。
烛火跳了一下。
遥昀静静搁在粗布上,刃口映着幽微的光。
在遥昀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纸色泛黄,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对折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拢过许多次。
魑惊见温招并未熄灯,便不欲多打扰,小姐总归是有自己的道理。
温招展开纸条。
指尖捻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起了毛糙。
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用炭条匆匆写就。
“欲寻黑衣,唯往隍硝窟,可得汝所求之。”
她将纸条翻过来。
背面空白,只有纸张本身陈旧的纹理。
烛火又跳了一下。
这纸条和遥昀多半是醉乡阁的小女孩留下的,只是……
那小女孩和黑袍人不是一伙的吗?
她又要自己去隍硝窟做甚?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