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率先扑入人群。獠牙洞穿一人胸膛,血溅三尺。
那护卫连惨叫都未出口,身子已被撕成两截,肠肚淌了一地。
饕餮紧随其后,巨口一张,三人魂魄离体化作青烟没入腹中,肉身软塌塌倒地,脸上还凝固着生前的惊惧。
护卫们挥刀砍向穷奇脊背。
刀刃崩裂成铁屑,碎铁飞溅扎进旁人的眼窝。
那人捂着眼睛惨叫,穷奇回身一爪,头颅便飞上半空,脖颈断处血如泉涌。
剩余的护卫肝胆俱裂,有人丢了刀跪地求饶,有人转身便跑,却被饕餮一口吸住后颈,整个人凌空飞起落入巨口,骨骼碎裂的声响闷在喉咙里。
阮时逢折扇轻摇,退至门边,笑吟吟望着这修罗场。
破军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只留一只眼睛在外头张望,声音发颤:“大人,这……这也太……”
阮时逢折扇一合敲在他脑门上:“嘘!别打扰我看招招!”破军捂着头不敢吭声。
穷奇嚼着半截手臂,血沫从獠牙缝里溅出来,扭头朝温招撒娇:“香香主人,这些人太瘦了,骨头硌牙。”
饕餮吞下最后一道魂魄,打了个饱嗝,腋下双瞳滴溜溜转:“主人,餮餮还能再吃十个。”
温招立在尸山血海中,灰褐衣角滴血未沾。
她垂目看着满地残骸,神色如常:“吃干净,什么都别留下。”
穷奇闻言大喜,埋头啃食地上的断肢。
饕餮急得直跳脚,一口吞掉半截躯干,连骨头都不吐。
两只凶兽争抢起来,穷奇一爪拍开饕餮的大脑袋,饕餮反口咬住穷奇的尾巴,滚作一团。
阮时逢摇着扇子走上前,靴底踩过血泊发出黏腻声响。
他偏头看温招,眼角弯起:“温女侠,你这俩宠物胃口不小。养得起吗?”
温招没看他,只淡淡道:“养不起便吃你。”
阮时逢折扇一顿,随即笑出声:“那敢情好。在下皮糙肉厚,够它们啃两顿。”
破军在门边小声和贪狼嘀咕:“大人这是把自己当储备粮了。”
阮时逢回头瞪他一眼,破军立刻缩回门后。
穷奇和饕餮终于吃尽最后一块碎肉,连地毯上的血迹都舔得干干净净。
两只凶兽舔着嘴巴,身形缩回巴掌大小,一左一右跳上温招肩头。
穷奇拿脑袋蹭她脸颊:“香香主人,奇奇吃饱了。”
饕餮趴在她肩上打呼噜。
耶律澜霜终于回神。
她望着满地狼藉,望着那两颗滚在血泊中的眼珠,望着穷奇嘴角未干的血迹,沉默良久。
“阁下救命之恩,耶律澜霜记下了。”她抱拳一礼,声音清冽如冰下溪流,“若他日阁下有需,契丹铁骑愿为阁下踏平任何匪巢。”
温招闻言抬眸看她。
温招抬眸看她,神色未改:“耶律公主怎会在此处?”
耶律澜霜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她看着眼前的女子,愈发觉得眼熟,只觉得她身上那股冷意,她似是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可那人是男子……
“本宫奉旨入京朝贡。使团行至大钰边关地界,夜半遭袭。”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护卫死伤殆尽,本宫被迷烟熏晕,醒来时已在这隍硝窟中。”
阮时逢折扇轻摇,插了一句:“公主可知下手的是何人?”
耶律澜霜摇头,银牙暗咬:“他们蒙面夜行,口音混杂,有突厥人也有大钰人。本宫只记得昏迷前闻见一股极浓的腥甜气,像是疣斛片的味道。”
温招眉心微动。突厥人劫持契丹公主再卖入大钰地下的典妻行,这手笔未免太过毒辣。若耶律澜霜当真死在隍硝窟或是沦为玩物,契丹与大钰必起刀兵。坐收渔翁之利的唯有突厥。
阮时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抬眼看温招:“这局棋比苏荔案还大。突厥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挑拨契丹与大钰,又往隍硝窟里塞了颗随时能炸的雷。”
温招没接话。她转脸看向耶律澜霜,目光沉静如水。
“契丹使团被劫之事,地上可有人知晓?”
耶律澜霜冷笑一声:“本宫被关了数日,外头毫无动静。只怕使团上下已被灭口,消息根本递不出去。”
温招点了点头,抬脚出门。
阮时逢、贪狼、破军、耶律澜霜跟在她身后。
五人下至楼梯转角,楼下的侍卫早已闻声聚拢。为首那人横刀拦住去路,目光在温招身上剜了个来回,声音阴沉。
“谁准你们上楼的。”
温招没应声,脚步未停。
那人横刀往她面门一指,怒喝道:“老子问你话!魁花楼百年规矩,无帖擅闯者,死!”
温招抬手抽出遥昀。
钺鸣如龙吟,声浪震得那人连退三步。
侍卫们刀已出鞘,刀尖映着烛火齐刷刷对准温招面门。
“魁花楼的规矩?这规矩是谁定的?薛九爷吗?”温招笑盈盈的看着几人。
那侍卫首领被她这一笑惊得汗毛倒竖,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方硬着头皮道:“魁花楼的规矩是九爷定的,百年如此,天王老子也改不得。”
温招不疾不徐道:“薛九爷?你说的是方才楼上那位么?”
侍卫首领脸色刷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往前递半寸。
他身后众人更是面如土色,有人悄悄将刀尖压低了几分。
“这世上规矩分两种。一种活着的人定的,一种死了的人留的。死人的规矩,就应当带进棺材里。”
她说着往前踏了一步。
“你想跟他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侍卫首领将温招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身量单薄,灰褐旧衣上连点灰都没沾,肩头还趴着两只猫崽大的小兽,便认定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虚张声势。
“唬谁呢。”他冷笑,刀尖往前递了半寸,“九爷身边那么多贴身护卫,个个以一当十。就凭你?”
那侍卫首领还未及将嘲讽的话说全,遥昀已脱手而出。
钺刃在半空翻了个身,乌光一闪。
他的刀从手中脱落,连着握刀的五指齐根断开。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人满脸。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掌根,看着白骨森森的截面,惨叫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那惨叫只响了半声。
遥昀在半空旋了一圈,回削之势快如闪电,钺锋划过他咽喉。血线先是一道细痕,随即裂开,头颅往后一仰,脖颈断了大半,只剩后颈一层皮肉连着,晃晃悠悠挂在背上。
钺鸣未歇,遥昀已飞入人群。
它像一尾嗜血的乌鱼,在人缝中穿梭。钺刃过处,咽喉绽开血花,眼珠连着筋飞出眼眶,耳廓齐根削落。侍卫们甚至来不及挥刀,一个个已倒在血泊中。
有人转身要跑,遥昀追上,从后颈刺入,从喉结穿出,带出一截碎骨。
有人跪地求饶,遥昀绕着他转了半圈,最终削去他半个天灵盖,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淌了一地。
不过几息,楼梯上下尸横遍野。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小溪,浸透地毯,漫过舞女们散落的绣鞋。
舞女、歌姬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捂着耳朵尖叫,尖利的嗓音刺破满楼丝竹;有人跌坐在地,裙摆浸在血泊中,浑身发抖却站不起来;有人连滚带爬往楼下跑,发髻散了,钗环掉了,跑丢的绣鞋漂在血水里。
楼梯尽头只剩下温招一人立在尸山中央,灰褐衣角滴血未沾。
遥昀飞回她身侧,钺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血珠顺着刃口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刃口复又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沾染过血腥。
阮时逢在温招身后,眼睛亮着。
“女侠威武!”
耶律澜霜纵使是见过了大场面,可一时间也认识到了眼前之人实力的强悍。
此人断不可交恶……她心中暗自想道。
第六层尸横遍野,穷奇和饕餮清理着“战场”。
而温招带着几人直接往楼下走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从上一层逃下去的人,只说是魁花楼来了个女阎罗,让旁人赶快逃命。
偏偏还有不信邪的往遥昀上撞,结果无一例外让穷奇和饕餮美餐了一顿。
待温招与阮时逢几人到了下面两层,魁花楼已人去楼空。
先前从楼上逃下来的舞女歌姬侍卫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连门口迎客的伙计都没了去向。
楼内金绸翻飞烛火空燃,锦缎帷幔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玉瓶金樽东倒西歪,酒液从杯口溢出浸透桌案,顺着桌腿往下淌。
温招几人穿过空荡荡的厅堂,靴底踩过散落的花瓣和碎玉,声响在空旷的楼内回荡。
穷奇趴在温招肩头舔獠牙,饕餮打着饱嗝拿爪子抹嘴。
阮时逢摇着折扇,偏头看温招。“楼烧不烧?”
温招踏出魁花楼大门,在阶前站定。
她回身看了一眼这座七层高楼,碧瓦朱檐灯火通明,红灯笼成排悬在檐下,照得门前青石板亮如白昼。
“烧。”
温招抬手,一道幽火从掌心窜出直扑楼顶。
火舌舔舐木梁很快烧穿瓦当,浓烟滚滚涌出,混着檀香脂粉气。
阮时逢站在她身侧,折扇也不摇了,抬眼看着那火从三层往上蹿。
破军从后头探出脑袋啧啧两声。贪狼面无表情立在一旁。
耶律澜霜握刀立在温招身后,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阁下可知今夜这一烧,明日整个隍硝窟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温招望着那栋烧透的高楼,神色如常。
“那便让他们知道。”
火光照亮半个东宫,热浪扑面而来,将檐下红灯笼烤得焦黑炸裂。
魁花楼百年基业付之一炬,梁柱轰然倒塌砸进楼内激起漫天火星。
穷奇趴在温招肩头望着那火,尾巴卷住她一缕发丝。
“香香主人,奇奇还想吃。”
“够了。”
温招转身往巷外走,灰褐衣角带起一阵热风。“
再吃该撑着了。”
饕餮从她右肩探出脑袋,腋下双瞳滴溜溜转。
“主人,餮餮没吃饱。”
温招没理它。
阮时逢跟上来,折扇又摇开了。
“女侠大人~如今东西两宫的灵签都到手了,下一步往哪走啊?”
“回地阙仙楼。”
“然后呢?”
“整治一下这凌霄地宫。”
而此刻的大钰边关,军帐外夜风如刀。
赵康年单膝落地时,膝甲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卸了佩刀,褪了盔顶红缨,以臣服之姿跪于那人身前。
帐中烛火将他花白的鬓发映成枯草色。
他双手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主上。”
帐中一片死寂。
烛火晃动,将跪着的身影与坐着的身影同时投在帐壁上,一高一低,一俯一仰。
那人没开口。
赵康年便继续跪着。
他跪在帐中,脊背挺得笔直。
他镇守边关二十三年,刀枪剑雨里滚过来,从没向谁低过头。
可今夜他跪在这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主上。”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沉得像石头砸进深井。
黑袍人终于动了。他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烛火在他下颌勾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赵老将军忠心耿耿,本座自然信得过。只是你绑耶律澜霜之前,可曾想过后果?”
赵康年叩首,额心抵着冰冷的冻土。“末将想过。契丹公主在大钰境内失踪,契丹必兴师问罪。朝廷压不住,只能调兵。末将掌兵权,便是主上掌兵权。”
黑袍人笑了一声,听不出男女。
“你当常青是傻子?他会把兵权交给你这个废后之父?”
赵康年抬起头,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根根分明。
“他不会不给,边关一旦告急,能领兵的唯有末将。朝中那几个文官,纸上谈兵尚可,真上了战场,不过是送死。”
黑袍人站起身,黑袍曳地无声。
他走到赵康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女儿赵灵汐还在牢里,你不救她?”
赵康年垂目,声音平稳如铁。
“灵汐犯的是死罪,末将救不了。但末将能替她报仇。”
“报仇?”黑袍人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玩味,“你恨谁?恨温招?她已死在火里。恨常青?他是天子。你一个边关将领,拿什么跟天子斗?”
赵康年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所以末将投靠主上。主上要皇位,末将要赵家不倒。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黑袍人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好一个各取所需。”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你绑耶律澜霜这一手,差点坏了本座的大计。契丹与大钰开战,突厥必趁火打劫。三足鼎立之势一破,这天下便是烽火连天。本座要的是皇位,不是废墟。”
赵康年叩首。“末将思虑不周,请主上降罪。”
“降罪到不必了,”黑袍人又笑了一声,“但耶律澜霜必须活着出大钰。”
赵康年垂首:“末将领命。”
黑袍人未再多言,转身便走。帐帘掀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等帘子落下,帐中已无那人的踪影,只余一线寒意,久久不散。
赵康年仍跪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头,花白的鬓发贴在额角。帐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盯着黑袍人方才站立的位置,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膝盖骨节发出一声脆响,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见脚边那只瓷杯。
白瓷描金,杯口一圈缠枝莲,是上好的官窑器。他弯腰拾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瓷胎细腻,釉面温润,触手生凉。
赵康年忽然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笑自己镇守边关二十三年,刀枪剑雨里滚过来,到头来却要对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俯首称臣。
他笑够了。
笑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他将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白瓷碎成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