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没有接这话,只淡淡道:“万氏失踪一事,朕会派人查。”
“多谢陛下。”
常青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退下吧。有消息朕会通知你。”
林海高叩首,撑着地面站起身。他走出殿门时似乎还摸了一把眼泪。
殿内重归寂静。
常青端着茶盏,茶汤已凉,盯着那盏凉透的茶水出神。
“去查,当年的换子之事,朕要知晓真伪。”他对万福道。
万福领命,躬身退入殿外阴影,脚步声渐远。
殿内重归沉寂。
门外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的通禀:“太后娘娘到,贵妃娘娘到。”
常青搁下茶盏,抬眸望向殿门。
长孙懿跨进门槛时,步摇纹丝不动,凤袍曳地无声。
她身后跟着长孙苒,一身海棠红宫装,发髻高挽,手里端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
“母后今日来可有事?”
常青起身,微微颔首。
长孙懿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在空无一人的偏席上停了一停。
“哀家听说林婕妤近日常来养心殿侍墨,怎么今日不见她?”
常青神色未变。“林婕妤身子不适,在寝宫歇息。”
长孙懿笑了一声,“身子不适?怕是春风得意,忘了本分。”
长孙苒站在一旁,低眉顺眼,双手捧着食盒。
常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贵妃站了许久,坐下说话。”
长孙苒抬眼,正对上常青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她依言在矮凳上落座,将食盒搁在案上,揭开盖子。
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糕点,莲子酥,桂花糕,枣泥饼,摆得整整齐齐。
“陛下操劳国事,臣妾亲手做了些点心,请陛下尝尝。”
常青拿起一块莲子酥,咬了一口。
“贵妃有心了。”
长孙苒垂着眼,声音低下去。
“陛下已经许久没来臣妾宫中了。臣妾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陛下不快。”
长孙懿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苒儿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她若哪里做得不好,陛下直说便是。这样冷着,倒让外人看了笑话。”
常青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母后多虑了。朕近来政务繁忙,并非刻意冷落贵妃。”
长孙苒抬起头,眼眶微红,“陛下若是忙,臣妾不敢打扰。可陛下日日召林婕妤侍墨,却不肯踏足臣妾宫中半步。臣妾想问一句,臣妾到底哪里不如她?”
常青看了她一眼,“你与她不同,不必比。”
长孙苒咬了咬唇,声音带上了哽咽。“臣妾知道,臣妾不如她像温姐姐。可温姐姐已经走了,陛下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殿内骤然一静。
长孙懿搁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苒儿,慎言。”
长孙苒攥着帕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姑母,苒儿说的难道不是实情?林静姝穿白衣学温姐姐的做派,连走路姿势和妆容都照着温姐姐练。陛下明知她是装的,却偏偏吃这套!”
常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贵妃今日来,是送点心,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长孙苒深吸一口气,从矮凳上起身,跪了下去,“臣妾不敢兴师问罪。臣妾只是不甘心。臣妾入宫数年,从未做过逾矩之事。林静姝处处模仿温姐姐,分明是欺君之罪,陛下为何视而不见?”
长孙懿捻着佛珠,没有出声。
常青垂目看着跪在脚边的长孙苒。“贵妃可知,赵灵汐是怎么被废的?”
长孙苒身子一僵。
“赵灵汐谋害后妃,朕废了她的后位。可赵家至今还在边关掌兵。”常青搁下茶盏,声音不高,“朕若再动长孙家,这江山还要不要了?”
长孙苒猛地抬起头,常青这是在警告她们。
殿内静了片刻。
长孙懿看了常青一眼,缓缓开口。“苒儿,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长孙苒撑着地面站起身,垂着眼,泪水还挂在腮边。
长孙懿转向常青,语气平缓,“陛下既然知道赵家还在边关掌兵,就该知道赵康年不是善茬。他女儿被废,他至今按兵不动,这不像他的作风。”
常青端起茶盏。“母后觉得他在等什么?”
“等陛下犯错。”长孙懿捻着佛珠,“等朝堂生变,等三派斗得两败俱伤。到那时,他振臂一呼,边关二十万大军谁拦得住?”
常青放下茶盏。“母后看得透彻。”
长孙懿看着他的眼睛。“所以陛下不能犯错。林静姝的事,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苒儿是无辜的,陛下不该拿她当棋子。”
长孙苒站在一旁,泪痕未干,咬着唇不说话。
常青沉默了片刻。“母后的话,朕记下了。”
长孙懿站起身,凤袍曳地无声。“记下就好。哀家累了,苒儿,扶哀家回宫。”
长孙苒福了一福,上前搀住长孙懿的手臂。
两人走到殿门时,长孙苒回头望了常青一眼。
常青端坐在案后,正拿起一本奏折。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养心殿的龙涎香与帝王深不见底的目光一同关在了里头。
回了慈宁宫,长孙苒便卸了那副强撑的姿态。
她立在殿中央,望着长孙懿的背影,声音带着颤。
长孙苒攥着帕子。“姑母,苒儿该怎么办?”
长孙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等。”
长孙苒一愣。“等什么?”
“等林静姝自己露出破绽。”长孙懿捻着佛珠,声音平缓,“她装得再像,终究不是温招。画虎不成反类犬,日子久了,陛下自然会厌。”
长孙苒咬了咬唇。“可苒儿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要咽。”长孙懿看着她,“你今日在养心殿说的那些话,已经够多了。再说下去,陛下该觉得你是在逼他。”
长孙苒垂着眼,泪珠又滚了下来。
长孙懿叹了口气。“苒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急。这宫里的事,急不得。你越急,越容易被人钻空子。”
长孙苒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姑母教训的是。”
长孙懿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色上。“温招活着的时候,你争不过她。她死了,你还要争不过一个影子?”
长孙苒抬起头,眼底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倔强。“臣妾不会输给一个影子。”
长孙懿点了点头。“记住你今日的话。”
殿外起了风,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夜色渐浓,养心殿内只剩常青一人。
他独自坐在案后,望着那碟吃了一半的莲子酥,久久没有动。
窗外更漏声一声接一声,敲在寂静的殿宇里。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烫。
他搁下茶盏,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殿外月色清冷,照着空荡荡的宫道。
这深宫里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温招走后,他追封她为皇贵妃,赐字“宸”。
“宸居在心,唯卿一人。”
一轮皓月悬于山巅,清辉漫洒层林,四下静得只闻风过松梢。
院门合拢,四下无人。耶律澜霜自去西厢安顿,阿觉抱了被褥往东厢去,檐下一灯如豆。
温招闩了门,在桌边坐下。
她从抽出遥昀放在桌上,“出来。”
穷奇第一个窜出来,爪子在桌沿一扒,整只兽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四仰八叉。饕餮紧随其后,笨重地砸在桌上,震得灯盏跳了三跳。
混沌出来时悄无声息,它在桌角蹲好,灰白长毛垂落如帘,无面无目的头颅微微低垂,虽然它不知道主人有没有叫它。
穷奇翻起身,前爪扒住温招袖口,仰脸尖声道:“香香主人,今日怎的想起放奇奇出来了?”
饕餮挤过来,一屁股将穷奇拱开,粗声粗气道:“主人有话要问,你少聒噪。”
温招垂目看着三只。
“幻境之中,那个叫西遥的,是你们旧主?”
三兽齐齐僵住。
穷奇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它看左,看右,就是不看温招。
饕餮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大脑袋往桌下缩了半寸。
混沌纹丝不动,灰白长毛也无风自动。
温招将穷奇从袖口拎起来,放在桌中央,“你们瞒了我什么,今日一五一十说清楚。”
穷奇被那目光钉住,耳尖抖了抖,声音尖细如蚊蚋:“香香主人,奇奇不是故意瞒您……只是这不能说……你能问点别的吧~”
温招太阳穴蹦了两下,可她确实相信穷奇三小只不会害她,“那我体内那个真灵根你们你们可曾见过?”
穷奇与饕餮对视一眼,两张兽脸上难得露出正经神色。
穷奇竖起耳朵,压低声音道:“香香主人,您体内那物不是什么灵根。它叫往生根,能执掌生死轮回,能看破因果宿命,世间万般灵力在它面前皆可驱使。”
还没等温招再细问,三兽齐齐便直接预判了。穷奇缩颈垂耳,饕餮埋头装睡,混沌干脆化作一缕灰烟钻回她识海。剩下两只也连滚带爬逃入遥昀,钺身嗡鸣一声便沉寂下去。
温招一拳打在棉花上,对着空荡荡的桌面冷笑一声。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她抬起手,把锦鲤玉佩放在手心,阖目凝神,身形一晃便没入其中。
锦鲤玉佩可以调控里面的时间流速,所以外面过了好几天,里面才过了几个时辰。
玉佩里天光正好。
竹楼外的梅林缀着细碎花苞,幽香若有若无。
温招环顾四周。
这方天地比她想象的更加开阔,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流潺潺。
魑惊头一个瞧见她。
她从溪边蹦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过草地扑到近前。她一把攥住温招袖口眼圈泛红声音发哽。
“小姐,您可算来了!”
柳含烟立在竹楼檐下,手里还端着药碗。她朝温招微微颔首笑意温婉。
谢轻言从楼内步出,月白衣衫纤尘不染。他拱手一礼声音清润。
“阮姑娘。”
谢明月跟在他身后,手上还沾着揉面的白粉。
她朝温招福了福身,未语先笑。
温招点头算是回礼。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座竹楼上。
话音未落头顶炸开一道声音。
“小魔头,好久不见!”
温招眉头微蹙抬眼望向檐角。
“你是何人?”
魑惊连忙拽了拽温招的袖口压低声音道。
“小姐这是竹影,楼灵,这竹楼的灵。”
竹影哼了一声不满道:“西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遥二字入耳。
温招柳眉轻锁。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竹影沉默了片刻。
檐下风铃停了,竹林里的鸟叫也歇了。
片刻,
竹影长长叹了口气。
风铃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