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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0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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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龛中遍布残破佛首浮雕,有的只剩下半张面孔,有的仅剩一只低垂的眼睑,被烟火与潮气熏得暗沉,古韵苍凉却肃穆。

祭台边缘安放一口巨大铜鼎,数条粗重黝黑的锁链层层缠绕鼎身,链节锈蚀斑驳,交叠处满是暗红锈末,仿佛已与铜鼎一同凝固在这幽窟之中。

鼎口燃烧着不息明火,火光摇曳,将整片水面照得明暗动荡,光影在水面上起伏不定,像是活物在缓缓游动。

石台一侧生着一株奇树。

枝桠舒展,虬结盘曲,缀满簇簇莹白繁花,花瓣细碎如雪,在整片幽暗冷沉的石窟里生出一抹格格不入的素色。

而石阶上,一堵巨石门横亘通道,青石表皮苔痕遍布,古纹漫生。粗重铁链捆锁两扇门扉,链尾垂入死寂弱水。鼎火遥遥照在石面上,门楣古篆半朽,门缝间飘出幽幽冷雾,不知门内藏着何等诡秘。

温招立在千机锁上,隔着弱水望向祭台。

那祭台上竟然站着一个人,温招定睛一看,那不正是阮时逢吗。

她两步点水落在祭台上,“你怎么下来的?”

阮时逢此刻浑身上下全是尘土和大小不一的伤口,看起来甚是狼狈。

“看到那边的石柱没?”

温招依言望去,在若水之中无数高低不一的石柱矗立着,而最高的如同通天柱一般,望不见头。

“喏,最高的那根上面连着一个半米高的洞口,我从那上面,一个一个跳下来的。”阮时逢挺了挺胸膛,略带骄傲道。

温招略带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也是难为他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

两人踏上祭台,青灰石面冰凉沁骨。温招扫了一眼,目光定在祭台东侧那座石质日晷上。晷盘约莫一尺见方,盘面刻着十二时辰与二十八星宿,晷针断裂半截,断面却平滑齐整。她伸手按住晷盘边缘尝试转动,那盘面竟应手而动,传出低沉的石磨声。

阮时逢听见动静回头:“怎的?”

“这晷盘能转。”温招松开手退后半步,晷针此刻斜指午时,与头顶那盏不灭的鼎火形成古怪对照,“石壁上的刻字兴许与它相关。”

阮时逢闻言便往左侧石壁走去,拂开覆在表面的苔痕,露出下头斑驳的字迹:“昼不召幽夜不唤灵,龙眠于地待黄昏之序。”他念完,屈指叩了叩那行刻痕,“黄昏之序……这话说得含糊,黄昏前头还是黄昏后头?”

温招没有答话,她已行至右侧石壁,就着鼎火的暗光辨认那行刻得更浅的字:“日归西隅星始登台,辰逢酉时方启鬼门。”

她念完,目光移向石壁上最后一处刻痕,那行字挤在晷座下方的缝隙里,若不俯身细看几乎要错过。她蹲下来,指尖描过那几个字:“石龙守渊不迎朝日不候子夜,唯等落日垂光。”

“酉时。”阮时逢从她肩后探过目光,“那是日落之初。第一句说的是黄昏,第二句点的就是酉时。”

温招没有接话。

她直起身重新走向那座日晷,掌根压住盘面边缘往右转动。

石磨声沉闷地滚过寂静,晷针自午时缓缓偏移,扫过未时、申时,最后停在酉时刻度上。

日晷底部石锁咔哒一声沉落,祭台边缘三处石灯依次亮起青幽幽火光。

祭台竟然开始碎裂,沉入弱水,两人连忙跳上石柱。

而在弱水中央,竟有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浮出水面。

弱水无波,不载片羽。

那东西浮出水面的刹那,整座石窟骤然静了一息。水珠沿着他低垂的衣摆滚落,汇入幽黑水面时无声无息,像落入墨池的露珠。

他半身浸在弱水之中,面容被水汽泡得灰白发胀,偏偏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瞳仁深处燃着一簇暗青色的火焰。

他怀里横着一柄拂尘,尘尾浸透弱水却未沾湿分毫,银丝根根分明,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是秦时。

温招立于石柱顶端,一眼便认出了那柄拂尘。她与阮时逢交换一瞬目光,两人身形未动,暗自调动周身咒力与灵力。

秦时率先动了。

温招足尖在石柱上一点,身形如燕掠向祭台残骸,遥昀已自袖中滑入掌心。

秦时抬起那张遍布疣斛花的面孔,无数半透明的蚕丝正从他衣袍裂隙中涌出,那些丝线在幽暗水光里泛着珍珠母般的寒泽,先如游丝般悬浮,随即猛然激射成网。

温招侧身避开当头落下的丝网,钺刃反向削断缠上脚踝的几缕蚕丝。那丝线切口处渗出暗紫色浆液,散发出浓烈的疣斛花香。

阮时逢立于相邻石柱之上,他抬手并指一抹,指尖腾起一缕纯阳火气。火线落向那面丝网时蚕丝骤然蜷缩焦枯,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灼臭。

秦时仿佛对那灼痛无知无觉,他身上那些盛开的疣斛花应声绽放,万千细碎花瓣的脉络中溢出淡紫色雾气。雾气贴着水面扩散,所过之处连弱水都泛起一圈浑浊的涟漪,像活水被投入了毒砂。

温招屏住呼吸,体内那十个假灵根同时运转。暗灵根吞噬侵入经脉的紫雾,风灵根驱散周遭聚拢的毒瘴。

她提钺踏水,钺尖直取秦时眉心。她半途收势,侧身闪避,那拂尘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过石壁留下一道深痕。

阮时逢在她身后低声开口:“他身上有尸斑。”

温招没有回头。她已看清了,秦时脖颈处的衣领被水浸透,露出底下暗沉发青的肤色,那些紫花的根须深深扎入皮肉。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温招的声音在鼎火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具躯壳里没有魂魄。”

秦时怀中拂尘忽然无风自动。千百道丝质流苏在虚无中蔓生衍化,交织成重重叠叠的幻幕将整片水面都笼入其中。

温招瞳孔骤缩,抬手直接运作她的那第十一个灵根。

黑焰。

蚕丝遇火即焦蜷缩,幻幕当场塌陷一角。温招趁势从那缺口掠出,钺刃削断缠上脚踝的丝线。断口渗出暗紫浆液,那股甜腥气直冲眉心,她偏头避开,黑焰自掌心升腾而起。

那黑焰不灼人不焚物,只幽幽地浮在半空。可幻幕触到焰光的刹那便如薄冰遇沸水,从中心向四周寸寸崩裂。那些被蚕丝编织出的执念幻象,那些熟悉的面孔旧日的憾事,全在黑焰映照下化作青烟散尽。

秦时怀中的拂尘低垂下去,尘尾贴着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温招收焰落地,靴尖踏在湿滑石面上未发出声响。

她看着秦时脖颈上那些深深扎入皮肉的紫花根须,那具躯壳已经凉透了。

阮时逢从石柱上跃下,落在她身侧。

“幻境已破。”温招将遥昀归鞘,她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他死了很久了,这副模样绝非自愿。”

拂尘缓缓落在弱水潭面上,荡起了一丝涟漪,温招和阮时逢相视一眼,阮时逢捡起了那拂尘,拂尘的握柄处还刻着秦时二字。

“贪心不足蛇吞象,自食其果。”阮时逢悠悠道。

就在这时,石阶上的石门竟然开启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旁边的石壁上刻画着一个“叁”。

还没等温招和阮时逢回过神,

好巧不巧,忽然上方传来千机锁道的运作声,原来是孟良、殷婆婆、阿觉一行人下来了,只是二人没想到李善和和云清道长也来了。

众人沉默了一息。

秦时的遗躯斜倚在石壁根处,襟口半敞,露出颈间根须入肉的焦痕。弱水自他袍角滴落,在青石上洇出暗色水渍,那柄拂尘已被阮时逢拾起,银丝垂垂,尾端沾着几点疣斛花的碎瓣。

孟良立在石阶高处,目光从秦时的面容上收回,神色看不出波澜,只将手中一只青布包袱搁在石台上。包袱口松了,露出里头焦黑的花茎碎屑。

“疣斛田已焚尽,一粒种子也未留。”他开口,声沉如石投深井,“火是殷婆婆亲手引的,李堂主与云清道长以灵风助燃,半柱香的功夫便烧了个干净。”

殷婆婆拄着蛇杖从石阶上走下来,靴尖踏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她望向秦时的遗躯,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旋即移开目光。

“周怀安也死了。”殷婆婆声音干涩,像是用砂纸擦过石面,“老婆子回凝丹府传信时发现的。他就坐在丹房正中那把紫檀椅上,双目阖着,姿态端正如常,身上没有一处伤口,没有毒发痕迹,也没有灵力反噬的迹象。”

她顿了顿,蛇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只是脸皮没了。整张面皮被揭得干干净净,从额发至下颌,边缘齐整如刀裁。”

“诸位掌门,第二层如何前往第三层?”温招打断了这个话题,毕竟钱樱、闻琊尚未寻到,而唯一的线索秦时也断了,只怕是与那第五层的城隍爷有关了。

孟良站在石阶高处,目光越过众人肩头,落在那扇敞开的石门深处。

“第二层只有上来的路。”他开口,声音沉缓,“历代掌门口口相传,说第三层的入口早已被封死。至于封在何处,如何开启,无人知晓。”

温招立在石门边缘,她回头看了孟良一眼,又看了看门内那片浓稠的黑暗,淡淡道:“弟子恐怕不能与诸位回去了。”

话音落地,她朝几位掌门拱手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殷婆婆有些焦急道:“小丫头,你知道第三层是什么地方?莫要逞强!”

“弟子并非逞强。”温招直起身,“闻琊与钱樱失踪不过一日,若等六派查清底细再动身,只怕赶不上收尸。”

殷婆婆还要再言,被李善和抬手止住。

他捻着胡须,目光在温招面上停了片刻,只道一句:“既然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温招没有再多言,只侧过脸,朝阿觉、破军、贪狼各递了一个眼色。

三人无声上前,各据一侧。

破军握紧刀柄,贪狼已迈出半步,阿觉将发间的木簪拔下衔在齿间重新束紧,动作一气呵成。

阮时逢站在石阶边缘,看了温招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他转身走到孟良面前,双手将拂尘奉上:“掌门,秦时之物,还请暂且保管。若弟子此行有所不测,此物也算有个归处。”

孟良接过拂尘,银丝垂落在他的掌侧,他没有多问,只将拂尘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几位少侠,咱们江湖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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