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耀守着地阙仙楼蹲了五日，连戚蘅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带进窟的禁军扎在楼外两排，甲叶铮亮，刀出鞘半寸，把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

可这地阙仙楼里的一个个嘴巴比铁锁还严实，问戚蘅去了何处，答曰不知，问账册何在，答曰掌柜带走。赵耀不信邪，把地阙仙楼翻了个底朝天，酒窖掀了，后院掘了，连灶台底下都拿铁钎捅过三回，找出来的疣斛片堆了半间屋子，独独不见戚蘅半根头发丝。

他坐在戚蘅惯常坐的那张太师椅里，手里攥着本连夜赶出来的假账册，页页盖着地阙仙楼的暗印，记的全是疣斛片的进出流水，看着比真账还像真的。底下人封口银子给足了，禁军拉来站了五天门，架势摆得十足，就等着戚蘅一回窟便拿人。

等到第六日，赵耀拍桌骂娘，把地阙仙楼的管事提溜过来又审了一回。管事被禁军拿刀架着脖子，尿了□□，才吐出实话：掌柜早就走了，散了库里的存银，雇了三辆不起眼的乌篷货车，走的是苦河北岸那条荒了多年的旧水道，往南边去了。

赵耀愣在太师椅里，半晌没动弹。

南漳？！

戚蘅跑了？！

三辆乌篷货车碾着南漳地界的黄土道晃了五日，车帘压得低，车板底下铺了三层油布，油布上头码着沉甸甸的樟木箱。

戚蘅窝在头一辆车里，白玉烟管搁在膝头，烟锅里没点火，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烟杆。

车外日头毒得厉害，晒得车篷发烫，车帘缝里灌进来的风裹着黄土腥气，跟隍硝窟那股潮霉味儿一比，竟叫人觉得松快。

侍女掀帘钻进来，跪坐在车板上，拿帕子替戚蘅扇风。

“主子，赵耀那边怕是已经翻完了地阙仙楼。咱们这趟跑得急，库里的存银才带出七成，地窖那三成怕是便宜他了。”

戚蘅眼皮都没抬，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三成早就分给无涯里的百姓了。”

侍女一愣。

戚蘅看着外头的太阳，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日光了。

“那姑娘是我的贵人，自然不可交恶。”

侍女想了想，又问：“那主子往后打算怎么办？地阙仙楼回不去，窟里旁的产业怕是也保不住。”

戚蘅笑了一声，这回笑出了声，烟管在掌心轻轻一敲。

“先去苇莽原落脚一日，随后会途径寻芳径，再到咱们的香曲坞。”

侍女眼睛倏地亮了，扇子也忘了摇，凑近半步。

“主子，咱们的是什么意思。您难不成在南漳都有产业？！”

戚蘅拿烟管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点得侍女往后一仰。

“瞧把你机灵的。”

烟管收回膝头，戚蘅往车壁上一靠，帘缝里透进来的日头光正好照着她半边脸，那双眼尾上挑的媚眼眯了眯。

“隍硝窟的买卖做了这么多年，做到头也就是个地底下的掌柜。窟里的银子好赚，窟里的人不好惹。我戚蘅这辈子不做赔本买卖，窟里赚的银子自然要往窟外头铺路。赵康年想拿捏我，龙椅上的算计我，可惜就是没能去亲眼看看她儿子过的如何了，罢了……总有机会的。”

“谁的儿子？还有，主子，您在香曲坞的产业是干什么的啊？”

戚蘅哼笑了一声，日光映在她的美眸里，“一个食言之人的子嗣，至于产业，自然还是酒楼啦。”

侍女扶额，对于自家主子说话说一半的行为表示无奈。

而在暗无天日的抚仙坑之中，温招缓缓起身，衣摆浸透了弱水，沉甸甸地垂在脚边。她垂目睨着双枭侯，面上那层伪装早已褪尽，露出底下青白交加的面色来。腹中与识海两处空洞洞地疼，疼得她连指尖都在发颤，可这份疼没压住她眼里那点冷意。

“为什么突然攻击我们？”

双枭侯仰起脸，宽檐黑笠在额前投下半截阴影，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木然的眼。虽然他的双手被捆仙绳勒出深紫色，但他却没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那你们为什么又伪装进入归一门？”双枭侯反问道。

肩上那缕女鬼不知何时醒了，趴在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一张脸苍白清瘦，眉眼间笼着层没睡醒的懵懂，左右张望了一圈，又缩回他肩后去了。

若是平时，温招大抵还会同他拉扯一番。

毕竟能动嘴谁不想动手。

温招抬手，掌心朝上，指间咒力凝成一线幽光。

双枭侯瞳孔骤缩，腰脊猛地绷直，可那绳索勒得死紧，挣了两下纹丝未动。幽光自他眉心没入，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瞳里翻涌出大片浑浊的光影来。

温招直接搜魂。

掠萤娘还躺在那里，她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那个闲工夫陪他打机锋。

咒力探入识海的刹那，双枭侯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他肩头那缕女鬼惊得飘起来，绕着温招手边转了两圈，又不敢近前，只能悬在半空急得直搓手。

“别伤他魂魄！”女鬼的声音细弱，带着哭腔，“你要问什么我替他说！”

温招没功夫搭理她。

双枭侯识海里那些东西翻得极快，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池浑水。温招沉着脸一篇篇扫过去，越扫眉头拧得越紧。

十年前城隍爷遴选的那批女子里，有个叫阿沅的，年方十六，与双枭侯一母同胞。兄妹俩生在亡陵坞外的棚户区，爹娘死得早，全靠哥哥在苦河码头替人搬货拉扯大。阿沅生得清秀，左太阳穴上有颗米粒大的痣，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条巷子的人都夸她模样讨喜。

遴选那日，阿沅掌心也烫出了细米菊印记，哥哥攥着她的手不肯松，阿沅回头笑着说她要过上好日子了，说等过几年便把哥哥接过去也享福，随后她挥了挥手便入了归一门。

兄妹俩各持一柄双生刀，刀身同炉同淬，刀柄刻着彼此的名字。那日清晨阿沅走时把刀留在了家里，说等回来再取。

第七日清晨，那柄留在阿沅房里的刀凭空出现在了哥哥枕边。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寒光凛凛。这双刀只要一方持有者陨落，另一柄刀便会立刻回到另一柄刀持有者的身边。

双枭侯找遍了无涯里的每一寸石壁，问遍了衙门里的每一个差役，没人告诉他妹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怎么去往第五层，便只能蹲在归一门旁，从春等到冬，又从冬等到春，等到棚户区的街坊搬走了一半，等到弱水渡口的货船换了几代船夫，也始终不见妹妹的踪影。

可就因为一个误会便白白让掠萤娘牺牲吗？

温招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妹妹太阳穴上可是有一颗痣？”

双枭侯猛地抬起头，笠檐下那双沉静眼瞳里翻涌起骇浪，嘴唇紧抿成一线，半晌没答。

温招将他的反应收进眼底，心里已有了数。

“你妹妹现在正趴在你肩膀上。”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双枭侯肩后那缕女鬼身上，“先打完窫窳再跟你算这笔账。”

双枭侯霍然回头，脖颈拧得极快，几乎能听见骨节转动的闷响。那女鬼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缩，飘在他肩后半尺处，瘦白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温招朝阮时逢递了个眼色。阮时逢会意，折扇一收，灵力自掌心撤回，那层半透明结界如水泡破裂般散了个干净。

弱水从四面涌回来，拍在脚下岩台上溅起细碎水花。

温招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点残存的咒力聚到掌心，两指并拢，抵上眉心。

《相神眼》开始运转。

“以我神念，开我灵眸。”

“阴阳立判，鬼魅现形。”

“千里锁踪，一念封灵。”

“敕。”

相神眼开，那双眼瞳深处漾开一圈墨色光晕，越过脚下岩台，越过左侧翻涌的弱水，直直探入渊底深处。窫窳蜷在暗礁后头，断尾处还在往外渗血，赤红厚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那双死寂的眼瞳正朝岩台方向窥伺。

温招正要收回神念，眼前骤然一黑，满目墨蓝光晕碎成万千碎片，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尺。

阮时逢一把捞住她胳膊，将人拽进了怀里，一首扶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替她捋了捋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又轻又快，捋完才低声道：“你先在这儿歇着，我来。”

温招张了张嘴，神识有些模糊。

阮时逢没再多话，将人扶到岩台边缘坐稳，转身朝弱水方向走出三步，折扇往掌心一敲，扇骨脆响在空荡荡的溶洞里荡开。

“出来。”

话音落下，遥昀和识海里三股气息同时炸开。

穷奇最先蹿出来，落地时身形暴涨，赤红毛发炸成一片火云，獠牙龇出唇外，四爪往岩台上一扣，整块石面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饕餮紧随其后，巨口一张吞掉半池弱水又吐回去，羊身人面的大脑袋左右晃了两下，腋下双瞳齐齐盯住渊底暗礁，喉间滚出闷雷般的低吼。

混沌最后一个显形，灰白长毛无风自鼓，无面无目的头颅朝窫窳藏身的方向微侧，庞大的身躯伏低下去，前爪扣进石缝里，脊背绷成一张弓。

穷奇第一个骂出了声，“水底下那个没皮没脸的丑东西！你奇爷在这儿蹲了半天了，你缩着脖子装什么王八？”

饕餮跟着帮腔，粗声粗气震得水花乱跳：“出来受死！你餮爷的牙口三个月没磨了，拿你那张没长开的癞皮脸磨磨牙正好！”

混沌没吭声。

它前爪缓缓探入弱水，灰白长毛浸在水里也不沾湿，爪尖朝着窫窳藏身的方向一寸一寸压下去，周身气息沉得像整座抚仙坑的岩层都压了上去。

窫窳在暗礁后头缩了缩断尾，赤红厚皮下头渗出的血丝在弱水里散成淡红。

阮时逢看着眼前的弱水，他曾在皇宫的潮阁之中看过记载。

弱水，沉魂、蚀神、吞物、消力，凡水不浮、凡物皆沉，阴寒无质，专□□气神魂。

他没有温招的咒力，做不到以阴克阴。

但他是光系天灵根。

光系天灵根，正阳天光，属离火之光，至阳破阴，可以剥离它侵蚀神魂的力量。

而铜钱外圆内方，承天地人三才，历万人手，积攒纯阳人世金气。金气可割裂弱水连绵的水幕。

罗盘立天地方位，纳地中正气、引星斗之光，锁疆域地脉。弱水无定形、四处漫溢，罗盘用来定界，困住弱水，不让它四散游走，同时接引天光落地，把光灵力锚定弱水处，不让天光被弱水稀释消散。

三样搭配，此法虽险，但眼下只有此法了。

阮时逢拿出他的本命法器——曜枢盘，他将罗盘托在掌心，盘面朝天一翻，盘心那枚磁针嗡鸣颤了三颤，针尖直指穹顶岩层。

他右掌往上一推，罗盘脱手悬在半空，盘面平稳如镜。

左手捻出三枚铜钱，指间一弹，铜钱分作三路飞旋而出，绕着罗盘外沿转成一道金线。

三枚之后又是三枚，三枚之后再是七枚，七枚之后铜钱不够，他将袖中那串备用的散钱一并抖了出去，十二枚古钱绕着罗盘轮转起来，圆方之形首尾相衔，把罗盘围得密不透风。

弱水在他脚边翻涌，阴寒之气贴着岩台往上漫，弱水溅在靴面上便凝出一层薄霜。阮时逢没低头看，两手捏诀，指节抵在眉心，光系天灵根里那股至阳之气被尽数抽出来，顺着经脉灌进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