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醒来的时候，天还远没有亮，他克制地喘息着，看着层层的帷幕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什么了，但是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梦，充满了黑暗与恐慌，他甚至感觉胸口上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西莉娅，可能不完全是光明生物。”他的耳边回荡着马嘉德的话，在白色圣堂时，神父曾低声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希望你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安东的瞳孔骤然缩紧了，“你在说什么？”

“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马嘉德说，“所以我要提前和你说。”

安东点了点头。

“您认为，”他轻声说，“她可能是当年失踪在百子圣母殉道的火海中的您的妹妹？”

“是这样的。”马嘉德安静而平稳地说，“如果是的话，那么她就是魔法师与黑巫师的后人。”

“我母亲，会努力把这样的孩子尽可能地通过圣水与赐福更多地转化为光明生物的这一面，”马嘉德措辞严谨的说，“但是您也知道她并非以法力见长的圣徒。”

“更何况一半黑暗生物的血脉，就算是最强大的圣徒，也很难完全祛除它的影响。”马嘉德说，他翠色的眼睛直视着安东的眼睛，“而您想必也知道，只有两个生物能让这样的生灵完全倒向另一边。”

“我和魔王。”安东回答道。

“是的。”马嘉德说，他没有移开目光，然而安东却从这双翡翠一般坚硬的眼睛中读出了某种近似于恳求的意思，“我很担心，如果她真的有黑暗生物的血统，而您发现的时候，也许会做些什么。”

“我希望您能给她一个机会，和一些时间。”马嘉德轻声说，他低下了他那颗骄傲的战无不胜的头颅。

安东垂下了眼睛，“我知道了。”

他对这些世界的阴暗面自然并非一无所知，当然存在同时拥有黑暗生物和光明生物血脉的孩子，但是这样的孩子无法活到成年，除非像百子圣母那样尽可能地将他们转化到一边，绝对减少另一半血统的影响，才有可能长大。

他抬起了一只手，出神地凝视着它，他的手中就握有这样的权力，他可以让出生在灰色地带的生灵，被彻底带到光明这一边来。

西莉娅，正如马嘉德所担忧的那样，她的确有黑暗生物的血统。

因为昨夜的大厅中，泽丹毫无反抗的被杀死并非是因为他完全放弃了挣扎，而是安东悄悄地释放了一个沉默压制所有光明生物的魔法。

然而西莉娅还是成功地用出了魔法。

安东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之前一直抱有某种希望，马嘉德是猜错了，认错了人，西莉娅只是一个魔法师，并没有那些曲折离奇的过去。

当然，就算是现在的情况，他的确可能认错了人，还有一种他最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那就是西莉娅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黑暗生物，她欺骗了自己，并且有她的目的。

安东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这张床很柔软，然而他却感觉自己如坐针毡，浑身上下似乎都在痛。

“西莉娅。”金发少年的唇齿间不由自主地流出了这个名字，他发现自己一直在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他感觉自己甚至在发烧，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

他短暂的人生好像就从来不配拥有什么好东西，安东忍不住想，他一直在失去，母亲，同学，近侍，好像谁对他展现出善意和爱，就会被命运的大手无情地直接掳走。

西莉娅，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她对他来说，甚至比这些人都要亲近，地下迷宫，狼堡，白色圣堂，故都，以及戈芃缇，他从未和任何人一起行走过这么多地方，一起经历过如此精彩的冒险。

他甚至可能余生都要反复咀嚼这段经历来获得力量。

然而。

安东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脸颊，他感受到了湿润。

命运为何要如此肆无忌惮地玩弄欺辱我，他想，也许只是像马嘉德猜测的那样，他对自己说，西莉娅并不知道这段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和黑暗生物有什么干系，他可以用他的这双手不动声色地把她完全从这不幸的宿命中解脱出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然后一切就都没有关系了。

他忍不住跪在了床铺上，他双手合十，低下了头，他从未如此虔诚地祷告过，这算是他对光明神请求的第一件事。

“神啊，”他轻声说，“神啊，请，”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提出自己的乞求。

“神啊，请饶恕我。”他最终忍不住说道。

他也许又睡着了，当阳光照在他的眼睛上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一边愉快地喝着牛奶吃着树莓的西莉娅。

“昨天果然是太累了么？”西莉娅将树莓戳在了少女白皙修长的指尖上，津津有味地吃着，“这树莓真好吃。”

“现在正是树莓的季节啊。”她感慨道，“艾罗兰的食物果然并非完全一无是处啊。”

“我睡过头了么？”安东咕哝着。

“哦，”西莉娅说，“的确，你爹还在等着发丧，但是听德鲁伊长老的意思，你们好像一般入夜发丧。”

“也没有人觉得应该吵醒你。”西莉娅笑了一下，“没有出任何问题，你带来的人不是已经接管了整个戈芃缇了么？”

“就是泽丹怎么发丧啊？”西莉娅问道，“他们似乎挺需要你拿这个主意的。”

安东微微地出了口气，他近乎呆滞地看着前方，白色的寝衣挂在少年的肩膀上，没来由地让西莉娅觉得他对于他要肩负的一切都显得太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