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走得很慢,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看起来脚步有几分好像踩在云上一般的虚浮。
如果真的有那么富有童话色彩就好了,西莉娅想,然而他们现在不在什么云顶天宫,而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墓穴里。
不过,她胡思乱想着,云顶天宫和地下墓穴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神祇不容许他们这些低贱的生灵窥探的地方。
她很想说说她的感想,然而她还是决定不要打扰安东了。
年轻的精灵王看上去虚弱的几乎不像他了,西莉娅想,明明刚刚重逢的时候她还在感慨十年不见,安东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成熟光辉无比的大人物了。
是不是只要碰到了她,他肯定会走点了不得的霉运。
西莉娅摇了摇头,竭力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之中驱逐出去,怎么可能,我绝对是个奇迹之人,就像魔王喜欢说的那样,我甚至都要活着从这种鬼地方出去了。
青年踉跄了一下。
她抓紧了他的手腕,即使这样让洇出来的血烫到了她的皮肤,然而她依旧没有松手以防这个青年直接一头栽进乱骨如刀的地面里去。
“你还好吗?”西莉娅忍不住问道。
“还好。”安东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倦。
“他们还在召唤你吗?”西莉娅问,“就算你不往他们的方向走。”
“嗯。”安东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真是一群没礼貌的家伙,”西莉娅开玩笑地说,“一点都不识趣,人家已经准备走了,就不能体面一些,好好告个别吗?”
安东短促地出了口气。
“怎么了?”她问道。
“没怎么的,”安东轻声说道,他似乎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他们如果告别了,我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居然顺着自己聊下来了,西莉娅眨了眨眼睛,她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来,能每次都接上她的话还是只有夏绿蒂和安东两个人。
夏绿蒂毕竟和她是从小长大的交情,安东是不是对她的想法也有点太接受良好了。
“也是。”西莉娅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要批评我对众神毫无尊重。”
“我曾经有个朋友说过,”安东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微,有几分宛如凝视着过去的梦呓一样,“尊重是相互的,神没有尊重过你,你为什么要尊重祂们。”
“那你这个朋友还挺不错的。”西莉娅说,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好像是她在地下迷宫的时候进行的大逆不道的发言。
“哪天你可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西莉娅决定若无其事地掩饰一下。
“她已经去世很久了。”青年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西莉娅眨了一下眼睛,“唉,那很不幸了。”她说,“你很怀念她么?”
安东沉默了一会。
西莉娅只能看着他金色的头发在暗夜中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嗯。”他最终说道。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么?”西莉娅忍不住问道。
“没有。”青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没有,”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很愉快。”
“只是有些太愉快了,愉快到我都快要没法时刻记着我是谁了。”他说。
西莉娅愣了一会。
她当然听说过所谓的光明生物的冥想状态,也就是观照自身,进入一种超然的神游之中,好像变得格外坦诚也是正常的。
但是,她咬了咬下唇。
“那好吧。”她有几分讷讷地说,“很遗憾了。”
安东没有答话,他艰难地往前走着,白骨实在太过密集,连西莉娅都觉得行走变得困难了起来,他一定也在精疲力尽的边缘了,然而他依旧在往前走着,似乎是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一样。
安东是个惯于强迫他自己的人了,西莉娅想,就算他没有遇到那么多严苛的过分的师长,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就已经很吓人了。
比方说,他怎么会觉得他母亲的不幸真的和他有关系的。
他方才看上去真的很累,而且很紧张。
他这十年一定过得不太好。
这是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因为这十年的发展似乎和安东预期的世界相差的还是很大,光明世界虽然有所恢复,但是其中的肮脏丑恶还是数不胜数。
至少克里斯现在还没被官复原职,西莉娅想,她知道安东一定很努力,但是光是他们在旅行之中所看到的积弊就已经很吓人了。
不如说光明世界现在还未坍塌跌得四分五裂他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起来,”她决定找点别的话题,“你出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我大概只能躺在床上了。”青年诚实地说,“最好的情况大概是三天之后可以在床上看文件。”
三天,西莉娅在心里惊叫了一下,如果是自己受了这样的伤,她绝对要求三个月的带薪假期。
“好吧。”西莉娅说,“你打算去哪里疗养?”
“汐培尼。”安东回答道,“那里的空气和水里以太最充沛。”